“屬下還打聽到,昨兒林氏獨自去了碼頭,買了五十斤鮮蝦、三十斤活魚、八筐嫩豆芽。”
“本王只關心飯館啥時候開門。一個婦道人家,能把飯菜做出幾十種花樣來——這還不算妙?”
“主子,回頭您親自去,這身份……街上人多眼雜。”
“哎喲,本王就愛當個平頭百姓,蹲路邊攤啃燒餅都香!”
宋酥雅連飯館招牌都沒掛上呢,衙門口的人倒先堵上門了。
“路夫人,我們奉命來請林姑娘走一趟。”
領頭的官差郭旭抱拳,語氣倒還客氣。
“啊?雨薇咋啦?”
宋酥雅心裡咯噔一下,嘴上立馬問出口。
“是您家公子路亭舟遞的狀子,他說,壓根沒跟林姑娘辦過和離,這婚還在呢!煩請您二位跟我們回府衙一趟。”
“雨薇膽子小,見官就打哆嗦,我陪她去!”
宋酥雅嘴上應得乾脆,心裡早把路亭舟罵了八百遍。
兔崽子,真敢捅婁子!
不過嘛……這事她也摻了一腳。
回頭審起來,她就拍胸脯認。
是我兒子點頭答應的,沒糊弄人!
去府衙那條路上,宋酥雅悄悄攥了攥林雨薇冰涼的手心。
主意是自己出的,鍋也是自己扛的。
林雨薇默默咬著嘴唇。
穩住,別露餡。
一進後院,路亭舟撲上來就嚎。
“娘!林雨薇害慘我啦,她騙我簽字,我連紙上的字都沒看清啊!”
京兆尹沒升堂,直接在後院擺了張小圓桌,請人坐定說話。
桌上放著兩盞新沏的茶。
“白紙黑字按了手印,你還想賴?”
宋酥雅眼皮都不抬,左手端起茶盞吹了口氣,右手擱在膝頭。“籤都簽了,還裝失憶?”
“真沒簽!娘,我發誓!我咋可能跟她分開?!”
“你沒簽?那你天天往青樓跑,見了雨薇繞著走,連被窩都分兩頭睡,這叫恩愛?”
宋酥雅冷笑一聲。
“你們倆過的是啥日子,我閉著眼都聞得出味兒。要我說,早該分了!”
京兆尹捋須看向宋酥雅。
“路夫人,您對兒子兒媳分家這事,知情嗎?”
“知情啊!比誰都清楚!”
宋酥雅笑呵呵地接話。
“比起那個眼高手低、幹啥啥不行、要錢第一名的兒子,雨薇可貼心多了!分了就分了,我多認個閨女,不虧!”
她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嘮家常。
“大人,不瞞您說,路家塌了那會兒,是誰在扛?是我們娘倆!我躺床上發呆時,雨薇繡花到半夜,一針一線換米麵;我支起小飯館那天,是她端盤子擦桌子,笑臉迎客,連抹布都洗三遍!我兒子?呵……客人一進門,他溜得比竄天猴還快,生怕人家讓他刷碗!”
她一句句說出來,旁邊聽的人都靜了聲。
京兆尹緩緩抬起眼,目光在路亭舟臉上停了片刻。
他微微側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接著,他斜睨路亭舟一眼,長嘆口氣。
“路公子啊……你跟你爹,差遠嘍。”
“可……可我真沒簽那文書!我打死也不跟雨薇離!一字一句,全是假的!我沒寫,也沒按印!”
“路亭舟,你裝甚麼失憶?那天你一把搡我撞上桌角,孩子沒了,你親口答應過,再動我一根手指頭,咱們就散夥!我信了你一回,你讓我籤和離書,我還真就落了款。你不是說‘再讓我寒心一次,就各走各路’嗎?”
“洪家砸我孃的飯鋪,你轉頭收了人家銀子,逼娘撤狀子;娘不從,你立馬甩臉要分家。親弟弟不要,親孃不認,我跟你,早就沒話可講了。看你那副嘴臉,我連多看一眼都嫌糟心,當天就去衙門報備了這事兒。”
“不……那不是和離書,那是……那是你讓我寫的字條,我只當是緩兵之計,我壓根沒想它能作數!”
“是你哄我安心寫的紙條,對吧?還琢磨著我不會真簽字?”
林雨薇直直盯住他。
她左手搭在案邊,右手垂在身側。
“我……”路亭舟嗓子發緊。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娘那撇嘴一瞥,林雨薇那一眼掃過來的冷意。
“本官聽明白了。”
京兆尹擱下茶盞,瓷底與紫檀案面碰出沉悶一響。
他坐直身子,雙手交疊置於腹前,視線逐一掃過堂內眾人。
“路亭舟,你當那份文書是兒戲?林氏卻是真真被你傷透了心,才親手按下指印。案子雖有疑點,可人情上,一個男人,得把老婆逼到甚麼份上,才敢拿‘和離’當賭氣的話來使?”
“你回去吧。文書已蓋官印,你們,算正式離了。”
“喲,你不是還有個心尖尖上的宋窈娘嘛?雨薇跟著我過日子,你摟著你的宋姑娘去過,這不是兩全其美?”
宋酥雅笑吟吟補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髮。
“娘!您真要把我踹出門啊?”
路亭舟聲音一下劈了叉,尾音發顫,眼圈泛紅。
他往前踉蹌半步,又被門檻絆住,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踹?分家哪叫踹?我又沒把你趕進溝裡,還塞了一百兩給你,夠不夠體面?”
宋酥雅偏過頭,嘴角未落,語氣卻已冷下來。
“事已至此,諸位請回吧。”
京兆尹抬手示意。“路家這攤子家事,本官不便插手。”
“快走快走,別在這兒杵著讓大人難做。”
宋酥雅朝京兆尹福了福,隨即轉身拽住路亭舟的胳膊往外拉。
剛跨出衙門口,路亭舟立刻攥住宋酥雅袖子,指節泛白。
“娘!咱現在住哪兒?我和窈娘連個落腳地都沒有……要不,不分家了成不成?”
他聲音發緊。
宋酥雅手腕一抖,甩開他。
“臉皮是拿鍋底灰糊的吧?厚成這樣!”
她左手按在腰側荷包上,那裡還剩幾枚碎銀,叮噹輕響。
“租了個小院,三間房擠得轉不開身,哪還有空屋?那一百兩,不剛給你揣兜裡了?我們一家子租一年,也就一百兩,一分沒多花!”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
“你昨兒帶宋窈娘下館子啃了頓肘子,又住兩晚客棧,二十兩沒了,賬,我都記著。”
“林雨薇!你們有地方住,憑啥賣祖宅?賣了錢,至少得分我一半!”
路亭舟猛地扭頭,盯著林雨薇。
林雨薇沒動,只把披風往肩頭提了提“路亭舟,你真讓我開了眼。”
她嘴角一扯,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