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開口的那位放下杯子,舌尖舔了舔嘴唇。
“家裡牛羊奶再怎麼燉也做不到這質地。這茶也不簡單吧?我還聞見一股花香味?”
茉莉奶綠!
懂不懂啊!
宋酥雅心裡嘀咕,面上不動聲色地瞄著二人。
這些人穿得不張揚,可細節處處顯貴。
她琢磨不透她們底細。
這價格該怎麼定,還得看她們分量啊!
“沒想到啊,在這麼個小飯攤上,還能喝到這麼順口的好東西。”
那人回味良久,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她轉頭問她,“宋掌櫃,你管這叫啥?”
“奶茶。”
宋酥雅回得乾脆利落。
“對,奶茶。我們倆呢,你是不認識的,但我們可是早就知道你啦。”
她笑了笑,語氣親近,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
哦,不藏著掖著了,直接挑明來說是吧!
宋酥雅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假裝詫異。
“兩位……恕我眼拙?”
“我家老爺管著京城治安。”
說話的婦人坐得筆直,語速緩慢。
“我家相公是都察院蔡御史。”
另一位接話時,指尖輕叩桌面。
“嗯。”
宋酥雅應了一聲,不接話,也不表態。
“路夫人,外頭都在傳,以前的忠義侯府主母,如今在這兒擺了個小吃攤。”
京兆尹的夫人虞氏開了口。
“我們一聽,好奇心就來了。畢竟當年你在京城,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人人都說你出身高貴,舉止端莊,又通詩書禮樂,沒想到今日會親自下廚做這些街頭吃食。”
“誰不是個人呢?”
宋酥雅笑了笑,手指輕輕拂過案板邊緣。
“二位願意上門,肯吃我做的東西,我已經很感激了。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日子總得過下去。”
“哎呀,說真的,你這點心還真是頭一回見,材料也實在,不愧是以前在侯府待過的人。”
虞氏夾起一塊蛋黃派,仔細看了看內裡層次分明的餡料。
“這皮這麼薄,卻不裂不開,火候掌握得極準。外面那些點心鋪子,哪有這般用心?”
有人誇她手藝好,那就說明有掏錢的打算。
宋酥雅臉色鬆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
“侯府早散了,我當家的現在還關在大理寺的大牢裡頭,我一個婦道人家,要養活自己,撐起門面,真不是件輕鬆的事。府裡田產被查封,僕從遣散,能依靠的只有這雙手。”
“可就算風光不再,靠做買賣過日子,我也不能糊弄人。這些吃的,每一樣都是我親手做的,材料挑得精,做法也跟別家不一樣。開個鋪子,說白了就跟走鋼絲差不多。實話講,這地方我也就租了三個月,能不能繼續下去,還得看天意。”
“那三個月以後怎麼辦?”
虞氏在裡屋問了一句,手搭在矮桌邊上,目光落在宋酥雅忙碌的身影上。
“誰知道呢?家裡的情況……不太好看。銀錢接濟不上,親戚避而遠之,我能想到的出路也就這一條了。若三個月後沒生意,也只能另尋辦法謀生。”
“你的東西不光味道好,吃起來還有新意,主要是才剛開張,外面還不知道罷了。”
蔡夫人笑著寬慰,順手拿起一個可可球放進嘴裡,“甜度剛好,不會膩,咬下去還有股香味冒出來。你要是多宣傳幾句,未必做不大。”
“對了,宋掌櫃,剛才那個酥脆的小點還有嗎?我想帶些回去給家裡人嚐嚐。”
虞氏看向竹籃裡的存貨。
“要是那奶茶也能帶走就好了,我家那位愛喝茶,肯定想不到茶還能配上奶喝。這種搭配新鮮得很。”
“這叫‘樂事’,我尋思著,人閒下來坐著,嚼點小零嘴,圖個開心,那就是樂事嘛,所以才取了這名。至於這個——”
她指了指蛋黃派。
“是拿麵粉、牛奶、雞蛋再加白糖揉在一起做成的,材料簡單,但步驟不少,名字就這麼來的,叫蛋黃派。”
“這兩個圓滾滾的小玩意兒,我管它們叫可可球,其實也沒啥深意,就是覺得樣子可愛,順口起了個名。可可粉和糖漿拌勻了裹在外層,晾乾之後不會化,方便拿著吃。”
兩位夫人聽得半懂不懂,但也不多問,只點頭表示尊重。
“那你聽著啊,除了那個不能打包的奶茶,別的都給我來一份,我要帶走。”
虞氏掏出荷包,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
“我也是,一樣來一份。這分量足,包裝也乾淨,拿回去送人都體面。”
蔡夫人附和道。
“行嘞,堂食一套,外帶兩份,總共三十兩銀子。”
宋酥雅笑盈盈地說,“紫玥,收錢,我去準備吃的。”
三十兩?
普通人家一年也掙不到這麼多。
可在兩位官太太眼裡,既能坐這兒吃,又能帶回家分享,這點錢不算甚麼。
她們平日賞花宴飲,動輒花費數十兩,只為一口新奇滋味。
如今能嚐到出自前侯府主母之手的點心,已是值得。
客人走了之後,林紫玥還有點發愣。
“娘,咱們一個早上就賺了三十兩?”
“嗯,沒錯。”
宋酥雅點點頭,“去把碗碟洗了吧。”
三十兩啊,夠對面酒樓擺一桌大席了。
她專門做有錢人的生意!
落魄侯夫人開店的訊息,眨眼就在那些貴婦圈裡傳開了。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那位從前高高在上的宋家主母,如今竟然親自下廚賣飯。
有人說是迫於生計,也有人說她是另有所圖。
但更多的人抱著好奇,想親眼瞧一瞧這位昔日夫人的手藝。
上午來了兩位,中午又來了一個熟面孔。
這位她認得,算不上交情。
以前原主的男人路揚和他還鬧過不快,是在兵馬司當差的吳有致。
他今天沒穿官服,只穿著一身青布短打,腰間佩刀,步伐沉穩地走了進來。
門口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宋酥雅正低頭算賬,聽見聲音便抬起了頭。
“嫂子竟落到這般地步,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呢?”
吳有致身材高大,說話聲音洪亮。
過去的事,宋酥雅也記不清怎麼回事了。
記憶零零碎碎,只隱約記得路揚曾因公務與人爭執,鬧到了上司面前。
其中似乎就有這個人。
不過如今她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只會依附丈夫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