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生語氣遲疑。
姜挽月卻是極有耐心,她不急躁、不催促,只做傾聽狀。
終究江河生猶疑後道:“只是那宅基地上如今已只餘兩間茅屋,茅屋也破舊得很,倘要住人卻還需經過修繕。”
姜挽月還當是甚麼事,聽到只是這點小問題,立刻道:“能有落腳地便已是幸事,破舊一些又有甚麼打緊?村正叔能助我落戶,月娘便已是感激不盡。”
說著,她便要叉手道萬福,以示謝意。
江河生連忙托住她,責怪道:“你既叫我一聲叔,這些小事謝甚麼謝?再謝,這是不打算叫這聲叔了?
真要說謝,你救了麗娘,我才是對你感激不盡哩。”
說到此處,他忽然嘆息一聲,再度欲言又止。
姜挽月便知,那所謂的“房屋破舊”,其實並不是最大的問題。
江河生這是還有難以啟齒的話沒能說出口。
到底是甚麼?
這次姜挽月打算追問,正當此時,卻聽斜邊傳出桂花嬸子嗔惱的聲音道:
“江河生,我看你是腦子被漿糊給糊住了,東山腳那老宅豈是能住人的地兒?
月娘既是咱們江家人,照我看,根本不必住到外頭去。咱們家又不是沒有地方,就住咱家,我還想與月娘多親香親香呢。”
說話間,桂花嬸子走過來。
她熱情地拉住姜挽月的手,臉上堆滿了歡喜與憐愛。
惹得江河生只能無奈道:“這不是要給月娘落戶嘛,既要落戶,自然少不了一塊宅基地。”
桂花嬸子不看他,只拉著姜挽月說:“落戶是落戶,但那房子咱們可不住,破破爛爛的,哪有小娘子獨居那等地界的道理?
好孩子,你聽嬸子的,就住這裡。你救了麗孃的命,嬸子家就是你家。
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住下來,咱們從此以後啊,就當親母女處!”
這個農家婦人雖是眼角堆滿細紋,臉上也盡是歲月風霜的痕跡,可她說話卻擲地有聲。
如此神情誠懇,言語真誠,竟比穿錦著繡的康寧伯夫人瞧來不知親切多少倍。
只可惜,姜挽月前半生受夠了寄居的苦,如今是絕不會再將自己推到同樣的尷尬境地。
再說人心易變,今日桂花嬸感激她救女之恩,對她滿懷熱切,可誰又敢肯定這份感激能持續多久?
正所謂大恩即大仇,若是日日相對,將恩情掛在嘴邊,長久下去,焉知不會好事變壞事?
姜挽月心中轉瞬定念,面上露出幾分傷感笑容道:
“嬸子好意,月娘如何不知?但我爹爹孃親與阿兄皆是遭難不久,如今獨餘我一個還在世上,我定然要為他們立牌位,供香火。
如此便萬萬不能長住嬸子家叨擾了……嬸子,你別怪我。”
她都這樣說了,誰還能怪她?
桂花嬸子更是一聲嘆息道:“好孩子,你一片孝心,你父母兄弟在天有靈,也定然庇佑你。
只是東山邊那老宅子,我也不瞞你,當年季陽叔公過世,你祖父離鄉遠走,留下的宅子便由你二祖父和三祖父繼承。
本來兩家合住,人丁興旺,你青柏叔叔還中了秀才。
可是十六年前那個冬天,野狼下山覓食,恰逢一家子在吃團年飯,還都吃酒吃醉了,便不幸……全遭了狼禍。
後來村裡召集人手將狼打跑了,可是那宅子……唉。”
說白了,那宅子從此就成了凶宅!
雖是成了凶宅,可桂花嬸子又道:“八年前,咱們村裡有一戶人家,實在是屋子小住不下去,便分了小兒子一家出去,住到那宅子。
起初那家人也住得好好的,兩年後還生了小娃。
可偏偏那小娃身子弱,三五天就要病一場,那家的男人只能去茬子山的石場幹活,家裡田地留給媳婦耕種。
結果沒多久,那男人就在石場被石頭給砸死了。
媳婦一氣病倒,小兒子更養不活……最後也全死在那屋子裡。”
說到此處,桂花嬸子的語氣已是十分不忍。
她勸姜挽月道:“打那以後,村子裡再沒有人敢去那宅子住。別說是住了,靠近都不願!
月娘啊,你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娘子,那地界太陰了,實在不合住。
你要是想給你爹孃兄長立牌位,不如等開春以後與族老們商議,立到祠堂裡去。
至於宅基地……”
說到此處,桂花嬸子卻是為難起來。
村子裡的人,論理如果單獨立戶,是可以分到一塊宅基地的。
但那是當年國朝初立時的事兒,如今石橋村人口穩定,宅基地代代相傳,每一塊都是有數的。
你要想多選一塊也不是不成,卻需得上交足量銀錢給官府。
這宅基地可不便宜,桂花嬸思量著姜挽月身世可憐,孤身一人,也不知她是個甚麼家底,怕她拿不出大筆銀錢來。
再說了,那宅基地有了以後是不是還得再蓋房子?
蓋房子則又是一大筆花銷。
此外接辦家當,日常嚼用,處處都要使錢。
思來想去,最便宜的,竟還是叫姜挽月住到她家裡來。
左右這小娘子年紀到了總要嫁人,再是長住又能住得了多久?
卻聽姜挽月道:“嬸子,天災人禍皆是無常,與住到哪裡又何曾有關?
我不信甚麼吉凶之說,只想過好當下,至於未來怎樣,誰又說得準?
且我家中如今唯餘我一個,因此我是不打算嫁人的。
我即便今日能住嬸子家,卻不能一輩子住在嬸子家。
既然如此,倒不如早早打理好那宅子。或許老天看我勤勉,還要賜我一些好運呢?”
她言語豁達,甚至精準提出自己“不打算嫁人”,桂花嬸子一時怔住,所有勸說便再也無法宣之於口。
桂花嬸子心中不由生起一種莫名的恍然之感。
是了,眼前這小娘子可不是甚麼尋常孤女。
當時麗娘都已經沒了氣息,所有人都在宣告她的死亡。
卻唯有眼前少女,她敢一往無前闖入人群,摒棄所有質疑,雷厲風行,回陽救逆!
這等人物,她的所思所想,所有決策,又豈是常人所能理解?
也不知望山兄弟在外頭究竟是做甚麼的,竟養出這般女兒。
桂花嬸子心頭莫名添了三分敬意,她再不多勸,只熱情挽留姜挽月在家裡吃晌午飯,又叫孫老頭兒師徒兩個也一起留飯。
並催促江河生道:“當家的,你快叫個小子跑腿,讓去學堂叫明書回來。
另外跟大伯二伯家的幾兄弟說說,讓他們下晌去東山腳,幫著修一修月娘那屋子。
晌午大伯二伯家也一塊兒都來吃飯,與月娘互相認識認識,都是族親,往後互相幫襯的地方可多著呢。”
她利索地吩咐,很快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而隨著一應諸事說好,並姜挽月將戶籍與路引都交給村正江河生暫管,又說定了他明日就去縣城幫姜挽月落戶入冊,簽到系統則適時跳出一道提示:
【你將戶籍路引交託給石橋村村正江河生,完成落戶第一步,人生新篇章即將啟程,你獲得簽到值+1。】
好極了,這便是交好村正的好處。
否則村正若是有意拖延——
不,他甚至都不需要有意拖延。
只需按照常例等候幾日,那這落戶之事便又不知要到何時才能真正解決。
而隨著這一聲提示結束,姜挽月忽然發現,村正家中似乎也存在一個簽到點。
一個綠瑩瑩的,剔透的光點,忽然就在這一刻,升起於姜挽月眼前。
【發現簽到地點,石橋村現任村正居所,請問是否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