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麗娘換好衣裳,吃了湯藥,已在溫暖的屋中沉沉睡去。
收拾的過程中,桂花嬸子一邊給麗娘喂湯藥,一邊又哭又罵,罵完了又好一陣心疼且不提。
湯藥方子是孫老頭開的,開方時他很謹慎,沒忘記小心詢問姜挽月道:
“神醫,您瞧瞧我這方子如何?”
這老頭兒對姜挽月的態度很有趣,能看得出因為姜挽月救活麗娘,他因此而對姜挽月的醫術存了敬畏之心。
但除此以外,他詢問姜挽月藥方,其實也未嘗沒有試探之意。
小老頭兒精得很呢,放得下身段甩得了鍋,雖心存試探,卻又懂得花花轎子人抬人的道理。
如此他雖有一番小心思,卻竟然並不令人討厭。
姜挽月再次道:“不敢當神醫二字,我不算精通醫術,只是恰好會這一門溺水急救之法而已。
我也姓江,孫老您是長輩,喚我一聲江月娘便好。”
話到此處,她微微一笑。
原先因為她救人時那通身氣勢所造成的距離感,便隨著這一笑而在無形中消弭許多。
她用易容術所塑造的“江月”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根據戶籍與路引上的容貌描述,姜挽月給自己捏了一張秀氣的小圓臉。
杏眼烏黑,膚色健康,雖不十分漂亮,卻天然自帶一股親和力,有著市井少女的勃勃生氣。
她不板著臉的時候,笑起來左頰邊甚至有個若隱若現的梨渦。
如此見她一笑,孫老頭竟莫名地悄悄鬆了口氣。
但很快,孫老頭又抓住了姜挽月話語中的資訊,他眼睛一亮,立刻反問道:“小娘子你也姓江?”
姜挽月順著他的話,再次說明道:“我姓江,全名江月,家父江望山,家祖江永年。”
江望山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孫老頭還沒甚反應,可等到江永年的名字一出,孫老頭卻是驀地怔了一下。
片刻後,眼見孫老頭嘴唇一哆嗦,似要跳起。
旁邊卻橫插進了村正江河生的聲音,他語氣激動道:“江永年?可是季陽叔公家的永年叔?”
姜挽月回道:“正是,家祖名諱永年。我年幼時,祖父常與我提起石橋村。他老人家說,做夢都想再回故土。”
一邊說,她一邊取下背上的揹簍,藉著揹簍的遮掩,從中取出了江月的戶籍與路引冊子。
這一份戶籍與路引,是她覺醒簽到系統以後的首次簽到所得,此物無比重要,姜挽月當然不會將其隨意放置在外。
她需要“江月”的身份,這關乎她的成長與未來。
戶籍上,顯示她的原籍為梅溪縣石橋村,現籍則在青州府平沙縣,同時有她原來的一家四口資訊。
只是“江月”父母兄長皆亡,如今是這三人都是銷戶狀態,至於祖父,更是早在七年前便已病逝。
江永年的資訊,在江月的戶籍冊上已經沒有了詳細記錄。
但那份指引“江月”返回原籍的路引上卻是寫明瞭她上溯三代以內的親屬關係。
祖父江永年,祖母石梅。
以及曾祖父江季陽!
江河生取過江月手中的戶籍與路引,捧起來仔細一看,臉上的激動頓時褪去,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傷感。
他看向姜挽月,嘴唇囁嚅幾次,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是說“感謝你救了麗娘,原來咱們本是同族人”,還是說“好孩子你受苦了,回來就好”?
亦或是仔細詢問姜挽月“你這些家人都是因何而亡”?
……
這,沒有一句說得出口啊!
先前,姜挽月一出現就展現出非凡魄力,於驚急處回陽救逆、起死復生。
當時那神蹟一般的場景,無可否認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江河生亦不例外。
更甚至,作為麗孃的父親,他的感觸還要更加深刻許多倍。
可如今,手捧著那一份沉甸甸的戶籍與路引冊子。
江河生再仔細打量姜挽月,忽然就覺得,眼前這個尚未及笄的小娘子,縱有神技在身,卻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一個人。
她孤身遠行,也不知是吃過了多少苦頭才從數百里之外的平沙縣來到石橋村。
只見她衣裳雖然成色頗新,可頭臉之間卻難掩風塵僕僕之色。
那揹簍壓得她上衣有些凌亂,揹簍外頭掛著的一副豬下水更是突兀得叫人驀然生出幾分憐憫。
江河生甚至因此猜想,她揹著豬下水行走,損壞自己的形象,是否正是有意藉此燻退宵小?
這雖然有些牽強,但除此以外,江河生著實想不出更合適的理由了。
他語塞半晌,還是姜挽月先開口。
姜挽月拿出了畢生的演技,她不疾不徐道:“村正叔,我能這樣叫你嗎?”
說話間,她臉上露出笑容,左頰邊的小梨渦忽隱忽現:“我爹生時常說,若非是在平沙縣開了藥堂,脫不開手頭這一攤子事,他寧願回鄉居住。
他也記掛著祖父常說的石橋山水,想來看看這裡的三面山、玉溪河。
還有村子裡的親族鄉老,一草一木。”
說到後來,她臉上雖然笑著,可眼中卻隱隱約約閃爍了淚花。
父母兄長皆亡,好好的家,卻只剩她孤女一個。
她又豈會不傷心、不難過?
只是她不能一味沉浸悲傷,不能見人便哭泣訴苦。
相反,她還要笑起來,笑著對江河生說:“村正叔,所以我回來了。我想落戶石橋村,只是不知,這村中如今可還能有我落戶之地?”
話落,她眨眨眼睛,強行眨去了眼角的淚花。
江河生聽著姜挽月的述說,心情卻是波浪起伏,反而要比姜挽月還更不平靜。
直到姜挽月問話,他腦中思緒尚未完全捋清,口中卻已是立刻回答道:
“自然可以,有何不可?”
這句話脫口而出,說完了江河生情緒舒展,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好孩子,你回來就好。落戶之事本是理所應當,你既有戶籍,又有路引,回頭我去官府跑一趟,定然給你將落戶的事情辦得妥妥當當。”
江河生臉上不僅有了笑容,還有喜色。
他又道:“季陽叔公家還有一處廢棄的宅基地,正好劃分於你,只是……”
話到此處,江河生語氣間卻又忽然多了三分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