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旅館之中,一圈圈捲動的陰冷之風突然暴動,如同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將風中的那些畫紙聚在一起,然後撕得粉碎。
從連番的控制中回過神來,為首的那位代罰者臉色慘白的看向飄在窗外的那道身影。
“‘海王’閣下...”
亞恩·考特曼抬手打斷了他:
“繼續下一個任務。”
“是!”
房間內的代罰者們齊齊以右拳擊左胸。
.....
班西島的港口,一艘傍晚時分才剛剛停泊在這裡的輪船客房之中。
無數細碎的星光從虛空中湧出,快速交織勾勒成一扇虛幻之門的形狀。
然後,西瑞恩帶著倫道夫從“門”後走了出來。
被倫道夫拿在手裡的那副畫卷中,史蒂夫一副力竭後倒地的模樣:
“呼~,我又活過來了。”
將手裡的畫卷扔到一旁,倫道夫看向西瑞恩,好奇問道:
“就算你聽見了我的祈禱,應該也沒有這麼快趕過來才對?”
“‘占星人’的靈性直覺,不過還是晚了點。”西瑞恩簡單解釋道。
倫道夫點了點頭,隨後說道:
“赫密斯說‘風暴之主’投下了目光,你的直覺可能是被祂干擾了。”
頓了一下,他問道:“你打算收回我了?”
西瑞恩點了下頭:“嗯,接下來這裡不會平靜,我怕你一不小暴斃了,那可是我的消化進度啊!”
“.....”
西瑞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等到了其他地方,我還會讓你繼續出來的。”
倫道夫:“你這只是單純的壓榨分身而已。”
“而且,你之後再將這個身份分離出來,雖然他依舊是倫道夫·卡特,但卻不再是現在的我。”
“....”
稍微沉默了一下,西瑞恩詫異地看向自己的分身:
“雖然我知道這種被分離出來的身份都是活生生的人,但你是不是太自主了一點?”
倫道夫笑了笑,用一種提醒的語氣說道:
“我們本來就很特殊。”
“你忘了嗎,我看見時,花開燦爛,不見時,花與心同寂。”
“‘高維俯視者’擁有扭轉虛假與真實的能力,雖然我們遠沒有祂那樣的力量,但在位格的影響下,依舊會帶來一些奇妙的變化。”
“就像現在,我不止是你的分身,也是真正的,鮮活的倫道夫·卡特!”
西瑞恩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隨後錚的一聲彈出枚金幣。
確定沒有危險後,他拿出了可以召喚信使的那把口風琴,湊至嘴邊,用力地吹奏了一下。
不可見的無形漣漪盪開,幾秒之後,全身灰白但眼眸淡金有神,形容枯槁的厄德法納出現在房間裡。
見這次厄德法納沒有捉迷藏似得削減自己的存在感,西瑞恩微微挑眉,隨後禮貌說道:
“麻煩你幫我回收一下這個分身。”
“這很簡單。”
厄德法納微微頷首,淡金的眸子看向安靜立於一旁的倫道夫·卡特。
隨即,倫道夫·卡特的身影飛快淡薄下去,如同水中的倒影,隨著空氣流動盪起陣陣漣漪,然後被無形的力量吸引著投向西瑞恩,徹底地融入他的身體。
倫道夫·卡特這個身份回歸的瞬間,西瑞恩的腦海中浮現起了他這幾天發生的,一幕幕單調的記憶。
與此同時,他也感受到了體內“記錄官”魔藥消化的痕跡,還有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模糊但微妙的聯絡。
有人畫出了倫道夫·卡特的畫像!
但不是在班西,而是...那個方向,是羅思德群島,或者更近一點的提亞納島。
雖然能隱約感覺到,但這種微妙的聯絡太模糊了,完全乾涉不了,甚至獲取資訊都做不到。
不過,倫道夫·卡特這個身份似乎已經完全歸屬於我了。
因為他曾真實的存在過,在這個世界留下了真實有效的痕跡,但現在又回歸於我,所以直接一步到位的與我劃上了等號嗎?
那豈不是,只要有“織夢人”的幫助,我就可以一直重複這種操作,製造一堆可以隨意更換的身份?
嗯...好像也沒這個必要,而且這可能存在和“無麵人”一樣的隱患。
我可以是任何人,但也只能是我自己。
收斂思緒,他再次看向厄德法納:
“能麻煩你再幫我一個忙嗎?”
“我一會主動進入睡眠,然後你進入我的夢境,等待一位可能會前來拜訪的客人?”
“這聽起來不像是招呼客人的方式。”
厄德法納枯槁的臉色皺紋顫動了兩下,但並未拒絕他的請求。
隨後西瑞恩拿出了“紅祭司”牌,灌注靈性將其啟用,然後躺到了床上,以冥想的方式快速進入睡眠。
厄德法納見狀,往前邁出一步,身影悄然透明,消融於空氣之中。
不遠處的小圓桌上,畫卷中的史蒂夫幽怨地望著畫卷正對著的天花板,小聲嘟囔道:
“明明我才是主人最忠實的僕人,為甚麼總是被無視,被遺忘...”
.....
熟睡之中的西瑞恩臉色突然變得通紅一片,表情猙獰痛苦,身體卻一動不動,而且始終沒有醒來。
深紅色的夢境之中,西瑞恩雙眼茫然、驚慌、又恐懼地望著四周,不管往哪個方向看,周圍都是紅彤彤的一片,彷彿正深陷火海,連身體也在跟著變得燥熱起來。
他試圖逃離這裡,但不管怎麼努力,最後都是在原地轉圈圈。
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將他禁錮在了這裡,他越是抗爭,這股力量就越是拉著他深陷泥潭。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跑得快要力竭倒下的時候,眼前突然蒙上了一層潑墨般的血色,鼻腔裡湧入大片刺鼻的硝煙味道,思緒逐漸模糊起來。
在精神跌破某個限度之後,他整個人忽然觸底反彈般的清醒了過來。
眼前的血色消退,在鼻腔中瀰漫的刺鼻硝煙味道也消失了,周圍不再通紅一片,而是被大火炙烤過後的焦黑。
四周籠罩著一層幽黑色澤的霧氣,彷彿深不見底的黑夜。
在他的正前方,一位近百米高大的紅色火焰巨人正安靜地站在那。
它身上有不少黑色的裂縫,彷彿快要燃盡的木材。
那些在隱隱收縮膨脹的裂縫裡,不斷滑落出大量泛著血色的、岩漿般的淡黃膿液。
它們於半空,於地面綻放,爆發出一陣陣發黑的紫青色火焰和閃電、冰雹、霧氣等奇異的天氣現象。
“來見...我!”
“來...殺了...我!”
斷續的,沉悶嘶啞的嗓音從火焰巨人的口中傳出。
它每說出一個字,身上裂開的縫隙就嚴重一分,讓人懷疑它再多說兩句,整個身體會直接崩潰。
西瑞恩皺了皺眉,沒有回答,而是抬頭看向了被幽黑色澤的霧氣籠罩的天空。
一條灰白色的、盤旋飛行的、蜥蜴般臉孔透出明顯蒼老感的巨龍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這裡的天空之上。
祂以藐視的姿態俯瞰著下方焦黑的地面,和那個看起來隨時會崩潰的火焰巨人。
屬於巨龍的,厚重低沉,格外有氣勢,能震顫心靈的吼聲響起。
一瞬間,燦爛但不刺眼的陽光憑空出現,驅散了所有的陰暗,照亮了周圍。
隨後地面一陣顫動,轟隆隆的聲響中,一根根表面雕刻繁複古樸花紋的,粗大的灰白色大理石柱從地面立了起來。
原本焦黑的地面變成了彷彿由一整塊灰白的大理石鋪就,雕刻花紋的明淨地板。
四周幽黑色澤的霧氣變成了淡薄的雲霧,其中還能看見巨龍時不時飛過的修長身影。
西瑞恩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變成了一座寬廣到不可思議灰白色廣場,四通八達,往遠處望去,還能看見一些既像是宮殿,又類似神廟的建築。
這像是一座浮在天空之上的城市,又像是一座審美有些異類的神廟。
“奇蹟之城”利維希德!
西瑞恩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這個名字。
下一秒,一連串此起彼伏地嘶吼聲讓他回過神來。
他看見圍繞在廣場四周的石柱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條或灰白,或黃銅,或青黑泛著金屬光澤的巨龍盤踞。
它們齊齊地看向在廣場中央,看向那裡與周圍顯得格格不入的火焰巨人,發出或高亢或低沉的嘶吼。
剛才還氣勢滿滿的火焰巨人突然變得畏縮,似乎陷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狀態。
...火焰巨人也算巨人嗎?
西瑞恩腦海中閃過這麼一個念頭,下一秒,周圍石柱上所有巨龍突然安靜了下。
隨後一團陰影覆蓋著火焰巨人的身上,帶著破空聲不斷放大。
轟!
巨大的聲響中,西瑞恩感覺自己腳下的城市都在震顫。
隨著一陣不明顯的塵埃散去,西瑞恩終於看清了那極速從天而降的巨大陰影。
那是一條比所有巨龍都要巨大得多的灰白色巨龍!
它眼眸淡金、瞳孔豎直,背生兩隻灰濛濛的覆皮翅膀,表面的灰白鱗片上銘刻著一個又一個複雜而立體的神秘符號。
火焰巨人被它踩在腳下,彷彿石化了般一動不動。
仔細看去,火焰巨人那雙赤紅的眼睛中各種極端的,低沉的,負面的情緒在湧動,似乎已經完全陷入了心靈的震懾,難以自持。
“夢境也是屬於心靈領域的一部分,在心靈領域,沒有任何非凡生物、神話生物能和巨龍比肩。”
保持著巨龍姿態的厄德法納悄然降落在了西瑞恩的身旁,祂嘴唇未張,但聲音卻不受絲毫阻礙的在周圍響起:
“這個倒黴的‘天氣術士’被汙染得太嚴重了,祂的身體,精神和非凡特性都被另一道意識所佔據,只能在偶爾,在很短暫的時間裡找回一些自我。”
“簡單來說,祂已經不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