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德法納的話音剛落，那個被灰白色巨龍踩在腳下的火焰巨人從心靈的震顫中清醒了過來。

它仰頭望向巨龍姿態的厄德法納，嘴裡發出嘶啞低沉的聲音：

“不，救我。”

“你是古龍，你，可以...”

“我...我願意，答應你的條件。”

厄德法納並未回答，而是轉過腦袋看向西瑞恩，聲音悠悠響起：

“你可以和祂交流了，不過要快，只要祂身上的汙染髮力，這種清醒維持不了太久。”

西瑞恩輕輕點頭，同時在心裡不由得感嘆出聲：

...不愧是強大而古老的“觀眾”，我都還沒說就已經把事情辦妥了。

這條途徑的非凡者簡直就是所有領導心目中最理想的下屬，能自己揣摩心意，還能...

稍微頓了一下，他收斂住思緒，轉而看向被灰白色巨龍踩著，匍匐在地面的火焰巨人，思索著說道：

“你的本體已經被‘災禍之城’侵染得太嚴重，救不了了。”

“如果你願意放棄‘天氣之神’這個身份，放棄天使的位格和力量，或許還能稍微搶救一下。”

匍匐在地上的火焰巨人只稍微糾結了一下，便點頭給出了回答：

“我...我願意。”

“只要能擺脫那該死的汙染，我願意放棄身上的特性。”

稍有停頓，祂又問道：“我需要付出甚麼？”

西瑞恩勾了勾嘴角，說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條件：

“一段時間的自由，大概14或者15年。”

“對你來說，這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之後你將恢復自由，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

火焰巨人陷入一陣沉默，連身上熊熊燃燒的火焰都變得遲滯起來。

“我並不是一無所知的天使。”

“我知道那些正神教會所宣稱的末日真正存在，也知道那個時間就快到了，你口中的14或者15年之後，這個世界的末日已經降臨了吧？”

西瑞恩微微頷首：“是的。”

“但我的條件不會變，不過你也可以拒絕，這也是你的自由。”

“.....”

短暫的沉默之後，火焰巨人微微搖頭：

“我不會拒絕，末日而已，還能讓我比現在更加糟糕嗎？”

“或許...可以？”

西瑞恩突然想到了被綁在樹上生孩子的“被縛之神”，怎麼看，都是那哥們更慘一些。

“.....”火焰巨人被西瑞恩的接話弄得沉默了一下。

隨後祂身上的熊熊燃燒的火焰突然暴漲，泛起了一絲絲幽黑的色澤，但很快又被壓制下去。

那張被火焰覆蓋，看不清面容的臉孔莫名猙獰，祂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泛著血色的、岩漿般的淡黃膿液從身上的裂縫中流出。

濺落四周的膿液於半空，於地面綻放成一朵朵發黑的青紫色火焰，或奇異的天氣現象。

火焰巨人嗓音沉啞，嗓音有些斷續地說道：

“它，又在影響我...”

“說吧，需要我...怎麼，配合?”

“最好，快一點，我，我快壓制不住，心中的惡意了。”

西瑞恩側頭看向身旁帶有明顯蒼老感覺，外表如同被放大數十倍之後的蜥蜴腦袋的灰白色頭顱，詢問道：

“你能幫祂分離出一個曾經擁有過的真實身份嗎？”

厄德法納微微搖頭：

“這不光需要祂的主動配合，還需要我前往祂的身邊才行。”

“前者我可以透過提前種下心理暗示和催眠的方式做到，但後者，就算不是那兩條最容易被影響途徑，那裡的汙染對我而言依舊很麻煩。”

“只是麻煩？”西瑞恩下意識反問了一句。

厄德法納語氣悠悠地糾正道：“是很麻煩。”

“汙染可以對抗汙染，我已經沾染了來自‘混沌海’的汙染，對於普通天使來說十分危險的地方，我反而可以短暫逗留。”

“少量的汙染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幫我對抗來自‘混沌海’的侵蝕，但這個少量只是理論，很難把握，一旦失衡，對我而言將是災難。”

“對於待在我身邊的你來說，直面一位失控的天使也是一場災難。”

西瑞恩沉默下來，腦海中不斷回憶著特殊鏡中世界那片給他感覺既詭異又危險的廣場。

...那被漆黑鐵鏈捆綁著廣場石碑上的恐怖巨人顯然就是“天氣之神”的本體，無論“災禍之城”是想要“征服”祂，還是獻祭祂，祂的自我意識顯然都是阻礙。

按照這個思路，如果我幫它拔出“天氣之神”的自我意識，它大機率不會阻攔，甚至還會提供幫助。

如果談條件的話，再要一份“戰爭主教”的非凡特性也不是不可能。

腦海中的念頭剛剛浮過，厄德法納的聲音就在一旁響了起來：

“你的想法具有一定的可行性，但你怎麼保證‘災禍之城’和祂體內新生的意識願意配合你？”

西瑞恩抬手摩擦著下巴道：“在更壞的結果面前，一個比較壞的結果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

頓了頓，他看向厄德法納垂下的腦袋：

“你應該可以透過祂侵入我夢境的這部分意識反向追蹤，找到並抵達他本體所在的地方吧？”

厄德法納仰了仰頭：“這很簡單。”

一陣輕微的震顫之後，西瑞恩發現自己夢境中的“奇蹟之城”利維希德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還有周圍淡薄的雲霧和在雲霧中穿梭的巨龍身影。

他周圍只剩下被壓縮到正常大小的火焰巨人，和在頭頂扇動著那對巨大覆膜翅膀的灰白色巨龍。

隨著巨龍煽動翅膀的動作，一陣強勁的風颳了起來。

西瑞恩頓時感覺自己成為了狂風中的一片草葉，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前方飄飛了出去。

無邊的黑暗之中，無數斑斕的，大小不一的光團或緊密或稀疏地簇擁著，形成一片宛若夢幻的海洋。

一條灰白色的巨龍一頭扎進了這片“海洋”，並不斷下沉。

啵！

一陣輕柔虛幻的觸感之後，西瑞恩感覺自己彷彿穿過了一層不存在的薄膜，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四周瀰漫著一層泛著幽黑色澤的霧氣，被燒得焦黑開裂的大地，和到處是殘骸的城市廢墟。

“這是祂的夢境，你可以在這裡和祂體內佔據主導的另一個意識交流。”

“對於天使而言，即便是自己的夢境，也能保持清醒。”

“如果你們交流失敗，我會帶你離開。”

厄德法納的聲音在身後飄忽響起，西瑞恩下意識地回頭，卻沒有看見祂的身影。

反倒是在這片焦土般夢境的天空之上，他看見了在泛著幽黑色澤霧氣另一邊盤旋的巨龍身影。

“......”

還挺謹慎的。

在心裡咕噥了一句，他轉過身，一邊好奇打量周圍，一邊往夢境深處那座矗立了不少黑色石碑的廣場走去。

廣場邊緣，那一座座高聳的黑色石碑彷彿有意識般移動著自己位置，給他讓出了一條不算寬廣，但筆直的，通往廣場中央的通道。

“這是，在歡迎我嗎？”

西瑞恩挑了挑眉，然後邁步踏上了石碑們給他讓出來的通道。

隨著深入，他發現通道兩側的這些石碑似乎是一座座墓碑，還是來自不同種族，不同時間的墓碑。

因為這些墓碑上有的銘刻的是古弗薩克語，有的則是巨人語、高原語、精靈語，巨龍語，甚至還有一些是他完全沒有見過的語言。

...可惜我不是“考古學家”，不然在這裡研究一會，估計魔藥都能入口即化。

收斂思緒，他加快了些腳步，趕往廣場中央。

廣場中央，他又看見了那個被一條條漆黑鐵鏈束縛住的恐怖巨人。

與那片特殊鏡中世界裡不同的是夢境中的祂沒有被綁在石碑上，但依舊被束縛著。

祂身上只有一副鐵黑色的骨架，其餘地方填充的是佈滿裂縫的紫青色火焰，不時會有泛著血色的、岩漿般的淡黃膿液從裂縫中滑落。

祂身下則是一片泛著黑光，平靜無波的湖面，湖水已經蔓延至祂的胸膛，但還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上漲，似乎要將祂徹底淹沒才肯罷休。

蔓延至胸膛的平靜湖水中倒映著另一祂，模樣更加猙獰，更加可怕的祂。

似乎被西瑞恩的目光所驚擾，恐怖巨人在湖水中的倒影不再和祂完全同步，甚至做出了和祂截然相反的動作。

祂們就像是兩個在玩互相模仿的遊戲的頑皮小孩，但突然有一個不想玩了，於是場面就變得混亂起來。

恐怖巨人和祂在湖面下的倒影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僵持了好一陣，最終祂們的動作再次同步。

但，這似乎是以倒影為主導，因為水面上的恐怖巨人動作總是慢半拍。

祂們一前一後地垂眸看向西瑞恩，戲謔道：

“我就是祂，祂就是我，所以，你打算怎麼救我？”

西瑞恩壓下心中莫名升起的憎惡感，朝對方反問道：

“你難道不想清理掉這個不配合的意識，讓自己的狀態重歸健康嗎？”

水面中的倒影和水面上的恐怖巨人突然同時大笑起來：

“哈哈，你也認為我才應該是健康的那個嗎？”

西瑞恩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你比祂更接近戰爭本源，也比祂更加強大。”

恐怖巨人在水面下的倒影惡劣地笑了笑：

“真是低劣的陰謀，不過我欣賞你的回答。”

“但我靠自己也能清理掉那個愚蠢又懦弱的我，而且要不了多久。”

西瑞恩微微搖頭：“但你已經沒有時間了。”

“‘風暴之主’已經注意到了這裡，最遲明天，帕蘇島的那位教皇就會親臨，說不定還會有神罰。”

“到時候那些幫著你舉行血腥祭祀的信徒會死，你也會死，說不定整個班西島都會被從地圖上抹掉。”

“之後‘災禍之城’想要再將滲透出來的汙染擴張到這個程度可不容易。”

恐怖巨人和祂的倒影同時低啞開口道：

“你在威脅我？”

隨著祂們的話語，整片夢境似乎都沸騰了起來，空氣中翻湧的層層熱浪讓西瑞恩感覺自己快要被烤熟了，連呼吸都是一種煎熬。

他輕輕搓動了下手指，試圖用“冰凍”的戲法降溫，但在滾燙的熱浪拍打下，戲法才剛成型就失效了。

直到一道有些飄忽的，透著蒼老感的低沉吼聲響起，沸騰的夢境這才逐漸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