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候。
沈維嶽來到當初租住的小區,再次經過那條巷子時思緒紛雜萬千。
這條巷子他走了兩年零三十七天,碰到過樑玉婷許多次,而真正一起走過的時間不足一百天。
這短短的相遇裡,沒有一起撿過秋天的葉,沒有並肩踏過冬天的雪,更沒有在春光燦爛的時候,去共賞一樹桃花灼灼。
若說四季的輪轉中有甚麼值得銘刻的記憶,就只有那場將他們推到一把傘下的狂風暴雨。
一場初夏的漫天紫雨。
當初的情景浮現在眼前,激盪著心潮浪湧,讓沈維嶽不由心裡一嘆。
一次酒精激起的衝動,打翻了原本需要逐漸試探的漫長過程,讓才有一點苗頭的果子被暴力催熟,然後害得兩個原本互為知己的人形同陌路。
這到底是對是錯呢?
沈維嶽沉默著走進小區,門衛淡淡的瞄了他一眼,看是熟面孔也沒有多說甚麼。
他徑直來到房東家敲響了門。
押金退得很爽快,房東太太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沈維嶽的高考分數,笑得臉都爛了。
她一直唸叨著她的違建房,說裡面出了一個清北高材生,是難得的風水寶地,以後要租高價。
甚至還邀請沈維嶽去她家坐一會兒。
是坐還是做?
雞脖子都能給你掰斷了。
沈維嶽哪兒敢進去,這娘們兒只穿著駭人的豹紋短裙睡衣,眼泛洪水,是大凶之兆。
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拿了錢便趕緊離開,一直小跑著到了樓下才鬆了口氣。
看看時間,下午三點過了。
沈維嶽決定碰一碰運氣,便轉頭來到梁玉婷家門口,結果敲門沒人應聲,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回來。
屋子裡只有喵喵喵的貓叫,那是咪咪的聲音。
“咪咪,是你嗎?”
“喵~喵~喵~”
貓叫聲變得急促,顯然是聽出了是當初那個拐賣無知奶貓的兩腳獸的聲音,於是跑到門前沙沙沙的一直抓撓。
“傻貓,這是鐵門,你抓不動的……”沈維嶽笑罵一句,下意識的問,“你媽媽在裡面嗎?”
回答他的又是“喵~喵~喵~”幾聲叫喚。
“好了好了,你又不會說話,問你也是白問,我猜她肯定沒在家,不然你這傻貓肯定不會這樣子心慌。”
沈維嶽已然知道情況,卻也並沒有去門縫裡找鑰匙私自開門,而是決定坐在樓梯口等梁玉婷。
他靠在門邊和小貓說話,這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然後不知不覺中把自己催眠過去。
……
梁玉婷最近很疲憊。
不止身體累,心也累,簡直是身心俱疲。
身體累是因為高考完後要開總結會,要研究新高考教學形式的變化和本次高考的得失,一直就沒閒下來過。
心累是因為那件難以釋懷的事情,毫無心理準備,完全措手不及,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一直壓在她心上,令人深感無力。
雖然明知道有些事在特定的場景下談不上誰是誰非。
但她就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偏偏被這心坎大石壓在心裡的許多心事,連說都不能對外界說一點,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傾訴。
梁玉婷知道心病還須心藥醫,可這心藥卻是想都想不得,想著就要死人的東西。
這更讓她難受,最近人都憔悴了許多。
她在路邊隨意買了點吃的,又給咪咪帶了一塊雞胸肉,落寞著走進回家的巷子。
入目望去,道旁的路燈依舊昏黃,視線裡卻已經沒有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似此星辰非昨夜,無人為我立黃昏,更是無人問我粥可溫。
梁玉婷落寞的嘆了口氣,接著又忍不住在心裡罵自己下賤。
你在想甚麼呢,那人在又能怎麼樣?
你們之間隔著山與海的距離,註定只是彼此生命中劃過的流星,所有的耀眼和溫暖都只存在於相交的那一瞬。
忘了吧,上頭就一次,放過自己吧,不要一錯再錯,別平添煩惱了。
深呼吸一口氣,梁玉婷一腳踏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然後經過曾經避雨的角落,走進小區大門。
上樓的時候,她想起曾經生病被揹著爬樓梯的情景,那個混蛋明明喘著粗氣了,還要裝作若無其事舉重若輕,最後累得滿頭大汗。
想到這裡她又忍不住笑了。
冥冥之中似有某種感應,她忽然想起今天全校組織填志願,那麼他,那個看似青澀實則極有主見的男生,會不會回到這裡?
梁玉婷有點焦慮,又有點心慌,直覺告訴她沈維嶽就是這樣一個敢想敢幹的人。
這段時間他無數次在QQ上給她留言,表達一些驚世駭俗的想法,他主動了,她卻害怕了。
那萬一他真的來找她,該怎麼辦?
人生就是這樣,怕甚麼就來甚麼。
梁玉婷滿腹心思的走到自己的樓層,抬頭便看到一個清秀俊朗的男生靠在牆上。
他一隻腳曲折膝蓋,另一條腿伸直,正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這一瞬間,梁玉婷提起的右腳都不敢放下去。
她怕高跟鞋的響聲會讓他驚醒,怕會再次面對相顧無言的尷尬場景。
梁玉婷想轉身就逃,卻又忍不住心裡感動。
這傢伙寧願在門口坐在地上睡著了,也沒有找鑰匙私自開她的門,要知道沈維嶽是清楚那把備用鑰匙藏在哪裡的。
他也沒有給她打電話或者發訊息,純粹就是傻等。
這是歉意,也是尊重。
罷了,那便不逃了,坦然面對吧。
有些事情總歸是要說清楚的,不如狠下心來斬斷牽絲的羈絆,讓風箏自由飛翔,讓他迎著風去追尋更遙遠更閃亮的夢想。
梁玉婷想到兩人的身份差異,艱難的做下決定,決定絕對不給沈維嶽任何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沈維嶽,沈維嶽……”
沈維嶽被熟悉的聲音喚醒,睜開眼睛就看到那清麗的花顏,情不自禁的說:“梁老師,這麼晚才回來,你又加班了啊?”
梁玉婷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冷冷的問:“你在這裡幹甚麼?”
“我想找你聊一聊。”沈維嶽感知到她的冷淡,立即從地上站了起來。
梁玉婷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這小小一步,卻讓沈維嶽心裡一黯。
她已經這般抗拒我了?
“梁老師,我必須當面向你道歉,為我的無知和衝動道歉,我不希望你因為我的錯變得憂心忡忡,甚至於這麼憔悴,你看你都瘦了……”
梁玉婷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她趕緊低頭咬牙調整情緒,仍舊沒有說話。
她在迴避,她還是放不開。
沈維嶽見狀心裡更是難受,便繼續道歉:
“我現在非常後悔,會不會一開始沒有請你幫我補習英語,就會不鑄成大錯?”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反思自己,一直在自責和悔過,我失態的行為傷害了最關心我的人。”
“我嘗試過想當做一場夢,但無論如何都忘不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