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樓道里,感應燈隨著聲音忽亮忽暗。
沈維嶽誠摯的說了許多的話,而且還有許多話要說。
梁玉婷心裡萬分抽痛,卻想著自己做下的決定,強忍著揪心打斷他,說:“沈維嶽同學,你在說甚麼事情?我們之間沒有事情,甚麼都沒有,你這次考得很好,老師恭喜你。”
她在強顏歡笑,笑得如風中一抹殘紅。
沈維嶽低沉道:“對不起!”
“別說了,都過去了,我早就忘掉了!”梁玉婷平靜道,“如果是道歉的話,你的誠意我已經收到了,你還有其他事情嗎?”
“我……”
有事嗎?
我專門過來當然有事啊。
沈維嶽來之前在心裡做了無數的準備,甚至決定如果溝通順利的話,他會提出完美的解決辦法。
可是溝通並不順利。
梁玉婷甚至不給他深入這個話題的機會。
她忽的靠在了欄杆上,支撐身體的重心換了一條腿。
沈維嶽看看她踩著的細高跟鞋,知道是站太久難受了,於是提議道:“能進去說嗎?”
“不能,就在這裡說。”她的臉色很冷。
“你站著不累嗎?”他苦笑著問。
“不累,你到底還有沒有其他事情?沒事就可以走了。”
梁玉婷寧願就這麼一直站在外面,也不願意開門讓他進去聊,這種防備的姿態更是讓沈維嶽心裡苦澀。
“你曾經不是說,問心無愧就好麼?”沈維嶽還問。
梁玉婷避而不答,只是環抱雙臂冷淡的看著他。
二人在感應燈明暗的交替中相顧無言,沉默半晌。
罷了,那便這樣吧。
那些醞釀了千百遍想說的話,至此已經說不出來了。
沈維嶽自忖他可能真的是自作多情了,那就這樣算了吧。
梁玉婷既然要完全和過去作切割,那便如她所願好了。
沈維嶽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情緒,再抬頭時已經換回了灑脫的微笑。
“我沒其他事了。”他釋懷般張開雙臂,“最後有一個小小的請求,相識一場,能不能離別前給個擁抱?”
“請你自重!”梁玉婷冷漠拒絕,抬起頭去看天花板。
“哦,好吧……那,再見。”沈維嶽放下手臂,頹然的往樓下走去,就這樣與她擦肩而過。
“再見,梁木子……”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樓道里,繼而連腳步聲也徹底消失,像是一艘船沉入海底。
梁玉婷的心瞬間空了一大塊,再也無力支撐,順著欄杆軟倒在階梯上。
她做到了。
按照事先的決定,她斬斷了牽連,做到了放他飛翔。
可是明明這樣了,心裡怎麼更加抽痛了呢?
“喵~喵~喵……”
咪咪在屋子裡聽到聲音,焦急的叫喚著。
梁玉婷望著天花板壓住淚水,開啟門回到家裡,咪咪馬上就跳進她懷裡親暱的拱動起來。
她倒在沙發上流眼淚,咪咪便貼心的舔舐著臉上的淚水,這般舉動讓梁玉婷哭得更加劇烈。
哭了一會兒,心情勉強平復下來,她站起來去換鞋。
地上有一份白色的信紙,梁玉婷急忙撿起來看,是沈維嶽寫的,想來是她還沒回來時從門縫裡塞進來的。
“梁木子小姐姐:見字如晤。”
“我懷著不安的心,掙扎了好幾個夜晚,最終決定寫這封信……”
沈維嶽的字寫得很好,這封信寫了足足三頁紙,那字裡行間滿是真情。
梁玉婷一字不落的仔細讀下去,越讀便越是難過,以至於才平復的心情又激動起來,頃刻間淚如雨下。
沈維嶽在信裡再一次表達了歉意,然後說了自己的想法,以及對未來的打算。
梁玉婷通篇看下來才發現,他計劃的未來裡處處都有她的存在,只可惜她覺得自己不能也不該出現在他的未來裡。
但這封信最起碼給了她莫大的安慰,沈維嶽不是一個翻臉不認賬渣男,他是有擔當的男子漢。
這便很好了。
梁玉婷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然後笑著笑著又哭得更大聲,直至聲嘶力竭。
她緊緊攥著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小心翼翼的收起來放進抽屜裡。
該後悔嗎?
是很後悔。
但之前做錯了嗎?
那也是沒錯的。
有些事不能一錯再錯,那樣對所有人都好。
說甚麼問心無愧,可是我問心有愧啊。
我不知道如何面對,我喜歡,我又害怕的啊……
梁玉婷抱著小貓癱軟在沙發上,一直躺到凌晨時分,腦子裡迴旋的全是信上最後那首詩:
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後蕉。
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
她的偽裝像芭蕉皮一般被剝開,血淋淋的露出受傷的心,疲憊的睡了過去。
……
沈維嶽離開小區後,站在巷子裡看了梁玉婷的窗戶許久,終於在某一刻他揮揮手轉身離開。
他告別了這座承載著高中時代記憶的房子,離開了青春裡的泥濘,徹底和自己和解,對過去說了再見。
他沒有去網咖,而是找了間旅館住下。
然後若無其事的打電話給爸媽說了車票改期的事情,約好明天晚上出發,大後天上午到達。
爸媽沒有說甚麼,只讓他先忙自己的事,然後注意安全。
這個夜裡沈維嶽沒有再給梁玉婷發訊息,他已經決定放下過往。
早上起床後洗了個澡,然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沈維嶽接著去商店裡挑了個音樂盒,準備一會兒當做送給趙清硯的升學宴禮物。
上次黃廠長給的三萬塊錢沈維嶽存了兩萬多,身上剩下一千塊錢零用,也算是小小闊綽了一把。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打了個車往陵山大酒店而去。
這是陵山縣裡唯一一座四星級酒店,縣裡面上檔次的宴請都在這裡舉行。
沈維嶽到達酒店外面時,看到拉了一條橫幅,上面寫著:“恭喜愛女趙清硯被清北大學錄取!”
放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來了許多,還有許多認識的老師,大家都站在門口寒暄。
校長家的排面是做得很不錯。
“沈維嶽,這兒,快過來!”
有同學遠遠的看到沈維嶽,揮著手興奮的大喊。
沈維嶽一路走過去,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跟他打招呼,認識的不認識的,分外熱情。
走近迎賓臺,他才看到梁玉婷也在。
她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沈維嶽禮貌的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迎賓臺處,趙清硯穿著一條裙子,打扮得不同尋常,正在爸媽的挾持下強行營業,滿臉都寫著掙扎與不耐。
這超級漂亮的狐狸,還是太宅了。
沈維嶽笑著把禮物遞過去:“狐狸,送你的禮物。”
趙清硯聞聲抬頭,終於笑了。
校長趙偉明和陸春月默契對視一眼,接著一起看著沈維嶽仔細打量。
原來這就是那頭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