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慶平心想。
平心而論,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偏見,今天楚雲在會診室裡展現出的那份深厚的醫理底蘊,實在讓他這個前輩都感到驚豔。
任家世代行醫,最看重的就是這種萬中無一的好苗子。
若楚雲只是個普通的大夫,他哪怕舍了這張老臉,也得破格把人調進中醫院,甚至親自收歸門下,將畢生絕學傾囊相授。
可一想到自家那顆白菜正眼巴巴地往這小子懷裡拱,任慶平心頭的火氣就怎麼也壓不住。
“醫術是好,但這小子……”任慶平眉頭緊鎖。
任學修慢悠悠地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
“行了,這塊燙手山芋你自己留著啃吧。老頭子我年紀大了,只管看病,不管閒事。”
撂下這句話,老爺子悠哉悠哉地踱步出了院子,連個回頭的餘地都沒給。
任慶平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一陣氣結。
這算甚麼事?
您老人家心裡分明也稀罕這小子的醫術,偏偏到了節骨眼上腳底抹油,合著全家上下就指派自己一個人來唱這黑臉?
華燈初上。
楚雲推開單身公寓的門。
剛按下玄關的開關,客廳裡的燈光瞬間刺痛了眼睛。
沙發上,兩道熟悉的身影正大咧咧地坐在那裡。
“你倆怎麼跟鬼一樣,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進來了?”楚雲眉毛一挑,目光落在任清身上。“任叔叔大發慈悲,肯放你出來透氣了?”
任清光著腳丫踩在地毯上,手裡還捧著半個蘋果。
“我爸不在家,我明天一早還有專業課,他總不能買條鐵鏈子把我拴在床腿上吧?”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再說了,今天有人在中醫院把我爸給比贏了,這種大快人心的事情,我能不跑出來給你慶祝一下?”
楚雲換上拖鞋,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這丫頭既然能在外頭待到這個時候,任慶平那邊連個奪命連環call都沒打,顯然也是一種變相的默許。
“咳咳!”
被晾在一旁的任書明重重地咳嗽了兩聲,滿臉寫著哀怨。
“兩位,我這麼大個活人坐在這裡,你們倆能不能稍微收斂一點?”
楚雲倒了兩杯溫水遞過去,順勢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任書明接過水杯,好奇地問道。
“聽說你今天下午在附院那邊又出手了?”
楚雲點頭說道。
“下午科裡剛好碰上個棘手的會診,於主任他們點名,我就順嘴提了幾句自己的看法而已。”
任書明眼角抽搐了兩下,差點沒把嘴裡的溫水噴出來。
“你小子還真是把裝逼這門藝術給玩透了!”他指著楚雲的鼻子氣極反笑。“你那叫順嘴提幾句看法?我聽說你當著季主任和於主任的面,提出辛涼平劑破局,把前醫的底子利用得乾乾淨淨,就差搬個黑板在講臺上給那群主任醫師上課了!”
楚雲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與此同時,任家的書房內。
任慶平手裡捏著一份病案,視線卻怎麼也無法聚焦在那些專業術語上。
他煩躁地將病案扔在桌面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叫甚麼事兒……真是女大不中留!”
曾凝端著一杯牛奶推門而入,順手將牛奶擱在桌角,繞到丈夫身後,動作輕柔地替他揉捏著肩頸。
“行啦,清清都多大姑娘了,你還拿她當幼兒園小孩管著呢?越是強行拘著,越容易出事。”曾凝溫柔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通透。“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改天找個由頭,把那個楚雲叫到家裡來吃頓便飯。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咱們當長輩的親自過過眼,看看人品再下定論也不遲。”
任慶平冷哼一聲。
“還用得著改天?我今天在中醫院就已經領教過了!”
接著,他便將楚雲如何用大劑懷山藥高麗參湯贏了比試,轉頭又將何主任的脊柱給正了回去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曾凝聽得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這麼說,這孩子不僅醫術了得,連你爸都對他青睞有加?”
任慶平正欲反駁,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開門聲。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大步走出書房。
客廳裡,任清和任書明正躡手躡腳地準備溜回房間。
“喲,還知道認家門啊?”任慶平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盯著這一對兒女。
曾凝緊跟其後,一聽丈夫這陰陽怪氣的語調,當即橫跨一步擋在樓梯前,狠狠剜了他一眼。
“幹甚麼?大半夜的你審犯人吶?我女兒清清白白的,出去見個朋友怎麼了,犯了哪門子王法?”
任慶平被妻子這一頓搶白噎得險些背過氣去。
目光掃過妻子護犢子的姿態,再看看女兒躲在後面偷笑的模樣,他心裡湧起荒謬感。
合著整個任家,現在就他一個人是頑固不化的封建大家長?
曾凝懶得理會丈夫的黑臉,轉頭看向女兒,柔聲安撫道。
“清清,趕緊回屋洗個熱水澡,女孩子別熬夜,當心明天起不來上課。”
任清如蒙大赦,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樓梯,給了曾凝一個大大的熊抱。
“謝謝媽!媽你最好了!”
路過任慶平身邊時,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客廳裡只剩下三個人。
任慶平黑著臉走下樓梯,目光鎖定在兒子身上。
“剛才是不是帶她去楚雲那裡了?”
任書明毫無懼色,坦然地點了點頭。
任慶平指著沙發,疲憊地揮了揮手。
“你對這個楚雲的底細摸得最清楚。坐下,把你調查到的那些事情,一字不落地給你媽彙報一遍。”
任書明隨即將自己知道的關於楚雲的那些底細和盤托出。
省醫科大的高材生,本有著大好的錦繡前程,卻為了前妻寧瀟悠的事業發展,心甘情願放棄大城市三甲醫院的編制,窩在一個小衛生所裡一待就是六年。
結果換來的卻是女方的冷眼,如今慘淡離異。
曾凝靠在沙發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
“大好男兒,能在基層那種沒名沒利的地方為了個姑娘生生熬上六年。”她微微頷首“這孩子骨子裡,是個難得的有情有義之人。”
任慶平重重地哼了一聲,滿臉寫著恨鐵不成鋼的鄙夷。
“荒唐!堂堂七尺男兒,腦子裡裝的不是建功立業,反倒圍著個女人的裙角打轉,硬生生斷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這叫有情有義?這分明就是爛泥扶不上牆,純純的沒出息!”
曾凝的目光瞬間凌厲,狠狠剜向丈夫的側臉。
任慶平剛想繼續發表他的長篇大論,接觸到妻子的眼神,脖子一縮。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咽回了肚子裡,只能訕訕地別過頭去,假裝研究牆上的字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