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診室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於博勤和季慶業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震驚。
他們這些行醫幾十年的老傢伙都沒能一眼看透的盲區,居然是一個外來進修的年輕醫生看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裡沒吭聲的馬恆昌放下了手裡的保溫杯。
馬恆昌微微前傾身子,一雙眼睛鎖定了楚雲。
這兩天,關於楚雲的傳言,早就在科室裡傳瘋了。
他原本還有些將信將疑,今天這不就是送上門的試金石嗎?
“小楚啊。”馬恆昌抬起手,朝著楚雲招了招,“既然你早就看出了癥結所在,那今天這個局,你就別藏著掖著了。”
換作尋常主治醫,面對這等陣仗早就汗流浹背了。
楚雲卻面不改色,只是緩緩站起身。
這種病情極度危重、隨時可能觸發多器官衰竭的複合型重症,其棘手程度絕對不亞於今日和任慶平對決時的那個病案。
但在十級體驗卡的加持下,那所有病機在他眼中清晰可辨。
“各位主任,剛才我看了一眼病歷上記錄的體徵。”
“患者入院至今,除了面色黧黑、畏寒肢冷之外,還有一個極易被忽略的細節,氣喘頻發,夜間根本無法平臥。”
幾名主管病床的住院醫趕緊翻閱手中的記錄板,隨即連連點頭。
楚雲抬手在半空中虛劃了一下。
“這絕不僅是水飲凌心,更是肺氣徹底被阻遏的鐵證。而且,有一點大家或許誤會了鄰省的同行。”
“之前的大劑量溫陽利水法,絕不是毫無建樹。相反,正是因為前面幾劑真武湯吊住了他最後一口衰微的真陽,才沒讓病情徹底滑向陰陽離決的死地。前醫不是庸醫,他們只是功虧一簣,恰好幫我們墊定了最堅實的基礎。”
於博勤眉頭一跳。
這小子的切入點竟然如此刁鑽!
不僅點出了病機,還順手給前醫的失敗翻了案,這份大局觀,哪像是個地方醫院來的進修生?
“那依你看,咱們現在的對策,就是在前醫的基礎上加重藥量,繼續溫陽宣肺,一鼓作氣把寒水逼出去?”
“不可。”楚雲果斷搖頭。
“緩則治其本,急則治其標。”他直視於博勤的眼睛。“患者昨日新感外邪,且伴有咽痛、脈象浮數。這分明是風熱襲表!本就水溼氾濫,如今外有風熱閉鎖腠理,若是此刻再盲目砸下溫陽重劑,無異於在閉塞的火爐裡澆汽油,逼著邪熱內陷心包,神仙難救!”
馬恆昌眉心微蹙。
“不溫陽?那你打算用甚麼方子破這生死局?”
楚雲薄唇微啟,吐出四個字。
“辛涼平劑。”
“辛涼平劑?”馬恆昌猛然直起身子,滿臉不可思議。
用治溫病初起、疏風清熱的輕靈之劑,去治一個全身浮腫、腎衰竭瀕死的重病號?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正是。”楚雲沒有絲毫退讓,語氣斬釘截鐵。“外有風熱,內有水溼,此症如今已徹底演變為風水陽水的範疇。前醫的溫陽法已經把底子鋪好,柴火已經架足。此刻,只需一劑辛涼平劑作為引線,疏解表邪,清宣肺氣!肺氣一開,上源得通,猶如水庫開閘,憋在體內的滔天水腫,必然隨尿液奔湧而出,迅速消退!”
季慶業若有所思。
於博勤眼神閃爍,腦海中瘋狂推演著楚雲的治療邏輯。
絕妙。
絕妙至極!
這簡直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神仙手筆!
一眾專家面面相覷,每個人眼底都翻湧著駭然。
他們這群從業幾十年的老學究,居然在一個年輕人面前,乖乖聽講?
而且還被講得心服口服!
馬恆昌原本繃緊的臉色突然釋然了,眼底滿是驚豔。
難怪。
難怪任學修會對他讚不絕口!
這份對病機的精準剖析,這份膽魄,放眼整個京城年輕一代,絕無第二人!
於博勤心裡更是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唐少偉。
同樣是地方來的進修生,唐少偉連給楚雲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別說唐少偉,就連他自己這個正牌大主任,在剛才那一瞬間的思維碰撞中,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半小時後。
秦淮大步走出會診中心的大門,一把攬住楚雲的肩膀。
“暢快!真他孃的暢快!”
“你剛才是沒看見那幾個主任的表情!兄弟,我今天算是徹底服了,怪不得都傳任院長在你手裡折戟沉沙,他輸得是一點都不冤啊!”
楚雲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這也太樂觀了。按照規矩,我和任家的比拼一共三局,這才剛過去一局。後面還有兩局沒比呢,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哎喲我的祖宗,你平時挺通透的人,怎麼這時候犯起軸來了?”秦淮嗤笑一聲,不屑地擺了擺手。“還比個屁的第二場!任老頭甚麼身份?堂堂國醫聖手,首戰就敗在你這個小子手裡。這就像武林盟主被一個無名小卒一巴掌扇飛了,他哪怕臉皮比城牆還厚,也不好意思再拉開架勢跟你打第二回合了!”
同一時間,京城某處四合院內。
任慶平小心翼翼地捏起茶壺,給坐在藤椅上的父親斟滿一杯普洱。
不知是不是因為心緒難平,茶水微微晃盪,差點溢位杯沿。
“爸。”任慶平放下茶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臉上滿是苦笑。“還真被您老人家給料中了。”
任學修端起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怎麼?終於算過那筆賬了?”
任慶平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能不算明白嗎?第一場內科方劑,我輸得體無完膚。楚雲剛出會診室轉頭就去給何主任做了手法正骨。雖然當時咱們沒挑明瞭說這是第二場比試,但規矩就是規矩。”
任慶平苦澀地搓了搓臉頰。
“咱們中醫界的切磋,處於弱勢的一方有權指定比試領域。楚雲既然精通正骨,他若執意把第二局定在骨傷科,我也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連何主任那種脊髓震盪伴隨錯位的高難度病案他都能手到病除,我一個搞內科的去跟他比正骨?這不等於是把臉湊上去讓他扇嗎?這兩局加在一起,我已經敗得徹徹底底了。”
任學修笑著說道。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初聞這小子的病案,我確實看出他絕非池中之物,只是好意點撥你一句切莫輕敵。但我萬萬沒料到,他在醫理上的造詣竟深邃到了這般田地。能以如此精妙的手法破局,這根本不是靠背誦幾本醫書就能做到的,這是天賦。”
聽到父親如此極高的評價,任慶平反倒釋然了。
“爸,您別說,經此一役,我現在還真有點欣賞這小子了。有膽識,有手段,那丫頭,眼光確實比我毒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