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指尖下移,點在另一處。
“還有這劑十全大補湯!簡直是胡鬧!患者雖然氣血兩虛,但體內早有暗熱,用十全大補湯這種大辛大溫之劑,反而會溫動血脈,只會加速消化道的大出血!這是有害無益的催命符!”
這番剝繭抽絲的剖析狠狠砸下來,整個診室鴉雀無聲。
任書嚴拿胳膊肘瘋狂去捅旁邊的任書明,滿眼皆是駭然與難以置信。
這特麼也太猛了吧!
任書明撥浪鼓似的連連搖頭,兩手一攤,表情比他哥還要懵逼。
別看他!他只知道楚雲水平高,可這明明是超綱題啊!
他哪知道楚雲竟然妖孽到了這種地步!
坐在對面的任慶平,眉毛向上挑起,看向楚雲的眼神中滿是震撼。
好小子!難怪敢大言不慚地要跟他打擂臺,這絕不是虛張聲勢!
能把前幾任專家的方劑利弊剖析得如此一針見血,甚至連藥理的細微偏差都揪得清清楚楚,這份對藥理和病機的掌控力,簡直可以用恐怖來形容!
主位上的任學修,極為讚賞地點了點頭。
“小楚這番分析,入木三分。之前開方的中醫,只盯著表面症狀,並沒有完全理清病因,用藥不夠全面,這才導致效果一直不佳。”
任慶平迅速斂去眼底的驚容,沉聲附和。
“確實如此,面對這等錯綜複雜的危急重症,用方還是得全面考慮,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任學修說道。
“紙上談兵終覺淺,既然病因已經理清,你們倆就把開方寫下來吧。”
話音剛落,早已準備好的紙筆被分別推到了兩人面前。
楚雲沒有半點停頓,提筆便寫。
君臣佐使的精妙搭配,每一味藥的劑量權衡,都不需要推演,宛如本能般躍然紙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反觀任慶平,雖然憑藉多年的行醫功底,加上楚雲剛才的精準提點,腦海中已經能把病症辯證清楚,但他落筆卻顯得極為慎重。
每寫一味藥,都要停頓片刻,在腦海中反覆推敲劑量對患者的影響,遠沒有楚雲那般遊刃有餘。
不過兩分鐘,楚雲便放下了毛筆,將方子輕輕推到診桌中央。
片刻後,任慶平也長舒一口氣,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任學修先是掃了一眼兒子的方子,微微點頭,算是認可了這份藥方。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楚雲的那張紙上。
僅僅只掃了一眼。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國醫聖手,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一瞬。
他沒有給出一句多餘的點評,直接將楚雲的方子遞到了任慶平的面前。
任慶平雙手接過,目光投向紙面的瞬間,整個人愣住。
他盯著那上面的幾行字,神色複雜。
坐在一旁的任書嚴伸長了脖子,偷偷觀察著父親的表情,在弟弟耳邊嘀咕。
“完了完了,看老爸這副見了鬼的臉色,好像老爸輸了。”
任書明狂嚥了一口唾沫,連連點頭。
“自信點,好像確實是。”
話音未落,診室中央傳來一聲冗長的嘆息。
任慶平緩緩將那張紙放在桌上。他抬起頭,目光極其複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年輕後輩。
“這方子……精妙絕倫,我輸了。”
任書嚴一把掐住弟弟的胳膊。
這就認輸了?
連半句辯駁都不掙扎一下,直接低頭服軟?
兄弟倆湊上前,從任慶平手中搶過那兩張紙。
兩顆腦袋幾乎撞在一起,目光在兩張處方上來回掃射。
乍一看,兩張方子君臣佐使的幾乎同出一轍,可細究之下,用藥劑量的斟酌與偏鋒的選用,卻猶如雲泥之別。
任書明倒吸一口涼氣。
“這……懷山藥的劑量!爸的方子上是六十五克,楚雲竟然直接推到了八十五克!還有這主藥,爸選了尋常人參,楚雲用的居然是……高麗參!”
主位上的任學修穩坐如山,提問道。
“怎麼,看傻眼了?你們兩個平時自詡基本功紮實,看出這其中的門道沒有。”
任書嚴搜腸刮肚地將腦海中的藥理知識翻找出來。
“高麗參性大溫,歸脾肺心經,走的是大補元氣、峻補極虛的剛猛路子。相比普通人參,它的藥力更霸道,起效也更為迅猛。”
任學修微微頷首,目光中終於流露出滿意的神采。
“患者年事已高,底子早就被幾十年的基礎病掏成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破篩子。此時氣血即將崩塌,尋常的溫補根本拉不住那絲將斷的生機。重用八十五克懷山藥作為鼎爐,護住下焦脾腎,再以高麗參作為主將強行衝陣!輔佐發力,這才叫真正的力挽狂瀾,效如桴鼓!”
老人的目光在楚雲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又轉向了臉色鐵青的任慶平。
任慶平心底掀起的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老爺子之前千叮嚀萬囑咐不可輕敵,自己嘴上答應,心裡到底還是倚老賣老了!
這哪裡是個靠著小聰明碰運氣的毛頭小子?
這簡直是個遊刃有餘的妖孽!
兩張方子看似只有細微的差距,但落在重症患者身上,療效絕對是天差地別。
自己瞻前顧後,顧慮患者虛不受補,用藥難免縮手縮腳。
可楚雲出招狠辣又留有餘地,靈動到了極致!
他再次看向楚雲時,眼底的輕視已盡數化為銳利。
“第一局,你這手絕活確實漂亮。不過,後面兩局可是真刀真槍的硬仗,全看你自己的真本事了。”
楚雲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作答。
“多謝任叔叔承讓。”
任慶平冷哼一聲,大手一揮。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可沒讓你,輸了就是輸了,我輸得起!”
緊閉的診室大門霍然拉開。
門外卻是混亂一片。
長廊中間,七八件白大褂擠成一團。
任慶平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大步撥開外圍亂竄的醫生。
“慌甚麼!在這號喪呢,到底出甚麼事了。”
一名滿頭大汗的副主任一把攥住任慶平的胳膊。
“院長!出大事了!何主任剛才在資料室找病歷,架子老化塌了,重物直接砸在她後背上!看這情況……絕對是骨折了,大家正急著想辦法!”
人群被強行撥開,平車上,往日裡雷厲風行的何主任此刻臉色慘白,冷汗將鬢角的碎髮黏成了一綹一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