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緊緊閉著嘴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幾位主治醫生更是默契地移開視線,盯著地板上的瓷磚紋理。
沒有十足的把握,誰敢在這個時候去接連副主任都搞不定的爛攤子?
管梁霆的視線越過前方黑壓壓的腦袋,直接投向了隊伍最末端。
“小楚!別在後頭躲著了,趕緊上來說說!”
隊伍後排,正壓低聲音跟方文詩閒聊的楚雲猝不及防被點了名。
方文詩心頭一顫,趕忙用手肘用力拐了楚雲的腰側一下,連推帶搡地催促。
“快去快去!管主任叫你呢!”
前排的醫生齊刷刷向兩側退開,硬生生在擁擠的病房裡給楚雲讓出了一條通道。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唐少偉眼底全是看好戲的譏諷。
連副主任都棘手的病症,他能看出甚麼名堂?
就等著當眾出大丑吧!
楚雲步伐從容地順著通道擠進內圈,穩穩站定在病床前,臉上找不到半分侷促。
他略微沉吟半秒,徐徐道來。
“遺精之症,最早見於《內經》,後又被歷代諸多醫書詳盡記載。”
“例如《醫學心悟》中有言,夢而遺者,謂之遺精;不夢而遺者,謂之精滑。大抵有夢者,由於相火之強;不夢者,由於心腎之虛。”
“《臨證指南醫案》中亦有云,古人以有夢為心病,無夢為腎病,溼熱為小腸、膀胱病。夫精之藏制雖在腎,而精之主宰則在心。其精血下注,溼熱混搖而遺滑者,責在小腸、膀胱。”
“從這三者便能準確判斷出遺精的核心病機。簡而言之,有夢者為心病,無夢者為腎病,溼熱者為小腸膀胱病。”
話音剛落,管梁霆原本威嚴緊繃的臉放鬆下來,點了點頭。
“不錯!病機分析得非常清楚透徹!”
“患者是由於外傷所致,無夢、無溼熱,那麼很顯然,病位就是落在腎上!”
這番精闢入裡的梳理,瞬間驅散了眾人心頭的疑團。
人群中不知是誰沒忍住,驚歎出聲。
“真不愧是林耀忠教授帶出來的高足,理論基礎太紮實了,寥寥幾句話就把複雜的病機解釋得明明白白!”
“可不是嘛!楚雲這番回答簡直等同於給咱們提供了一個標準的參考模版。以後再遇到類似的患者,只要循著這三個方向去排查,診斷思路瞬間就通透了。”
細碎的議論聲扎進唐少偉的耳朵裡。
他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臉龐瞬間僵死,嫉妒在心底瘋狂翻湧。
憑甚麼?!
無非是能將古籍倒背如流,居然還能博得滿堂喝彩?!
管梁霆笑著說道。
“既然病機理順了,那再詳細說說你的具體看法,小楚。”
楚雲迎著管梁霆的目光,視線再次落回患者那張面龐上,篤定地說道。
“結合剛才副主任交代的受創病史,再觀患者目前的脈證,這並非尋常的虛症。患者的病根,應當是腎內有外傷致使的惡血殘留,久久不化,這才導致了腎之封藏失職……”
剛才管梁霆搭脈、看舌苔的時候,楚雲就站在半步開外。
藉著敏銳的觀察力,患者那暗紫帶瘀斑的舌質早已深深刻在腦海。
結合病史,答案在他心裡簡直呼之欲出。
管梁霆眼底閃過微光,並未馬上對楚雲的診斷做出最終評判,反倒將目光轉向了旁邊的副主任吳學銳,緊接著提問。
“吳主任昨晚開的那一劑藥,小楚,你有甚麼想法?不妨直言。”
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在楚雲和吳學銳之間來回橫掃,人群中更是傳出幾道倒吸冷氣聲。
這是要幹甚麼?!
讓一個剛從地級市調上來的主治醫,當眾點評堂堂副主任醫師的處方?
這哪是提攜後輩,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硬生生拉滿仇恨值啊!
況且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吳學銳昨晚那副藥本就是投石問路,心裡虛得很,處方十有八九是存在紕漏的。
此時當著全科室的面被一個小輩扒底褲,臉往哪兒擱?
楚雲自然清楚這其中的兇險利害,他目光清朗,神色不見半分傲慢,謙遜地開口。
“吳主任昨晚的用藥並沒甚麼大問題。患者昨日初來乍到,病情詭譎難測,首診用藥本就講究中正平和,不宜妄下猛藥,這是一種極為穩妥的臨床策略。不過,”
“經過一夜的觀察,脈證既然已經徹底明朗。今天咱們倒是可以嘗試將方劑大調一下,主攻溫補腎陽,輔以活血化瘀,祛除惡血。”
這番話給足了臺階,措辭可謂滴水不漏。
但病房裡站著的哪個不是人精?
誰聽不出這溫和的弦外之音?
吳學銳的方子,壓根就沒對上症!
管梁霆目光直逼吳學銳,追問出聲。
“吳主任,小楚這番見解,你怎麼看?”
眾人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生怕這位老資格當場拂袖發飆。
孰料,吳學銳緊繃的麵皮反倒一鬆,長長吁出一口濁氣,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確實是我考慮不周全!滿腦子只顧著常規的虛損滑精,竟完全忽略了外傷致瘀這一層。我真是沒想到,小楚的知識面居然如此廣博。看來往後在這些疑難雜症上,我這把老骨頭還得厚著臉皮,多向小楚學習請教才是!”
全場譁然。
一位資深副主任,竟然當眾向一個主治醫低頭認錯,甚至自降身段直言要學習!
這在向來論資排輩的醫附院中醫科,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眾人的目光釘在楚雲身上,心中猶如翻江倒海,各自盤算著這科室未來風向的變化。
躲在人群后方的唐少偉那雙眼眸正怨毒地盯著楚雲的背影。
這小子的真實水平,竟然遠比預想的還要恐怖!
沒成想連這種偏門絕症都能信手拈來,甚至逼得吳副主任當場服軟。
早上自己才當眾挑釁過他,若是不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死死壓住他一頭,自己豈不是要淪為整個科室的笑柄?!
管梁霆對周圍各異的複雜神色視若無睹,他大手一揮,洪亮的嗓音再次砸向楚雲。
“既然看透了病機,接下來具體該怎麼治?小楚,給出你的意見!”
楚雲略一沉吟,胸有成竹地丟擲方案。
“當從通利絡脈入手,清解鬱結之熱,再行固澀精關之法。三管齊下,惡血一去,腎之封藏自然歸位。”
“好!”
管梁霆猛地一拍大腿,讚許之情溢於言表,當場拍板定音。
“就按小楚的方案辦!吳主任,等會兒查完房,你和小楚對接一下具體的藥味斟酌,立刻給患者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