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管梁霆已經霍然起身。
他連半秒鐘都沒有多留,直接朝著下一張病床走去。
留下一屋子白大褂面面相覷,滿腦子都是問號。
管主任這波操作,實在是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要說他不看重楚雲吧,今天一大早先是給機會露臉,現在又直接讓他主導治療方案;可你要說看重吧,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踩著吳學銳的臉面上位,這不是明擺著給楚雲樹敵,讓吳主任心生厭惡嗎?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轉過身走在隊伍最前頭的管梁霆,此刻正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虛汗。
拉仇恨?
引發內部矛盾?
他管梁霆現在哪裡還顧得上這些細枝末節!
這例外傷滑精案,別說吳學銳看走眼,就算是他這個堂堂科主任、省醫科大教授親自上手,剛才搭脈的那一分多鐘裡,腦海中也是一片空白,根本就是超綱題!
若不是楚雲及時站出來旁徵博引、一針見血地指出癥結,他今天非得當眾下不來臺不可。借力打力把皮球踢給楚雲繼續講解,既保全了自己作為科主任的威嚴,又順水推舟解決了棘手的病患,避免了當眾承認自己束手無策的尷尬。
管梁霆走到隔壁的三號病房,在床邊坐定。
剛一落座,他衝著剛剛跟進來的楚雲招了招手。
“小楚,往前站,到我跟前來。”
管梁霆此時的心思全在治病救人上。
昨天那幾片梧桐葉猶如神來之筆,剛才又一語點破外傷致瘀的盲區,接連兩次的震撼讓他隱隱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中醫造詣,恐怕絕不在自己之下!
中醫一途,達者為師,遇到真正的疑難雜症,管梁霆現在滿腦子只想聽聽楚雲的見解。
然而,這番舉動落在周圍那一圈白大褂眼裡,味道可就徹底變了。
幾十號人面面相覷,互相交換著極其複雜的眼神。
連續點名?
這哪裡是討教,這分明是針對!
人群后方,唐少偉眼裡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幸災樂禍地想道。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科室裡早有傳言,管主任當年是靠著鍾邈的提拔才坐穩了這個位子,而自己可是鍾老的徒弟,是科室重點培養的骨幹。
管主任剛才看似捧著楚雲,藉機敲打吳學銳,實際上這是在玩捧殺!
先把楚雲高高架起,然後再丟擲無法逾越的難題,讓他當眾摔個粉身碎骨!
楚雲就算掛著林耀忠教授高徒的名頭,難道還能是個無所不知的妖孽不成?
一次瞎貓碰上死耗子,還能次次都能蒙對?
負責三號床的主治醫生嚥了口唾沫,翻開手中的病歷夾開始彙報。
“患者男,六十二歲。西醫確診為肝硬化合並食管靜脈曲張破裂出血。之前在市二院接受治療,經過兩週的搶救和用藥,出血症狀目前已經止住。但是——”
主治醫生眉頭緊鎖,翻過一頁病歷。
“患者腹水症狀逐漸加重,腹大如鼓,二院那邊實在無計可施,這才轉入我們院中醫科尋求保守治療。”
病房裡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
幾個規培生和實習醫生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肝硬化晚期!
這在西醫領域可是絕對的重症,相當於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來中醫科求診的重病號,絕大多數都是帶著西醫診斷書和既往治療史來的。
這就要求中醫大夫不僅要精通望聞問切,還得把西醫那些化驗單、病理報告吃得透透的,稍有差池就是一條人命。
楚雲站在人群前列,目光平靜地掃視著病床上那個腹部高高隆起的老人,心中瞭然。
省醫科大附屬醫院名頭雖響,但歸根結底走的是中西醫結合的路子。
管梁霆和科主任李亞亮這些老前輩,在長期的臨床實踐中,思維早就被西醫的條條框框滲透了。
若按照系統裡的專業等級劃分,要在三甲醫院中醫科鎮得住場子,主任醫師起碼得具備八到九級的純正中醫水平。
可現實是,由於缺乏純粹的中醫辯證思維,這幫專家的實際發揮水平頂天了也就是六七級,遇到這種危重症,治療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管梁霆的目光在主治醫生臉上掃過。
“患者現在的排便情況怎麼樣?”
主治醫生趕忙低頭翻看護理記錄表。
“大便次數很頻,但是每次量極少,不成形。小便同樣非常少,顏色黃赤。”
管梁霆微微頷首。
這名患者入院已經整整十一天了,病情反反覆覆,每一次用藥的反應、每一次體徵的變化,他都瞭如指掌。
正因為太清楚這其中的兇險與棘手,他才更加迫切地想知道,楚雲能不能有新的見解。
他猛然抬起頭,目光直直撞進楚雲的雙眸。
“小楚,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治?”
人群后方,幾個年輕的住院醫互相遞著眼神,額頭上隱隱滲出了冷汗。
這可是連主任級別都束手無策的絕症,肝硬化晚期加上嚴重腹水,讓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當場拿方案,這不是把人往火坑裡推嗎?
管主任親自把這尊大佛請進科室,轉頭就當著全科室的面這麼針對,這高層之間的博弈,水實在太深了。
楚雲對身後的暗流湧動恍若未聞。
他徑直上前一步,微微彎腰,掀開患者蓋至胸口的薄被。
楚雲伸出右手,四指併攏,在患者腹部幾個關鍵穴位上輕輕按壓、叩擊,隨後直起身。
“大爺,張嘴,舌頭伸出來我看一眼。”
患者艱難地翕動嘴唇,探出一截舌頭。
楚雲目光微凝,指尖順勢搭上患者的手腕,細細體察脈象的起伏。
短短一分鐘,楚雲心中已有定論,轉頭迎向管梁霆的目光。
“苔剝,舌質淤紫,這是氣陰內傷之候。”
“再觀脈象,脈細且弦。結合剛才井醫生彙報的納呆尿少、水溼氾濫等症狀,患者目前的身體狀況極度虛弱,卻又邪毒深重。”
楚雲鬆開患者的手腕,幫其掩好被角。
“整體來看,虛實夾雜,證情極為複雜。”
管梁霆的手指一頓,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臉上露出無奈。
“難點就在這裡!”管梁霆重重地嘆息一聲,“現在的局面根本就是一個死結。若是按常規思路除溼利水,必然進一步傷及患者本就孱弱的氣陰;可若是調轉方向,去益腎養陰,那些滋補的藥材又會嫌礙邪氣,導致腹水更加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