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昱走了,屋裡又只剩下阮令儀一個人。
阮令儀抬起頭,卻終究沒能快過眼淚落下的速度。
為甚麼不肯和離,為甚麼要把她的和離書毀掉。
從前阮令儀想要與季明昱過上鸞鳳和鳴的恩愛日子,季明昱給不了她;如今她想與他好聚好散,成全他與武凝香,季明昱依舊不肯給。
便一定要將她關在季家磋磨一輩子,抬不起脊樑地低聲下氣一輩子嗎?
柔兒怯生生地進來,看著阮令儀憋得渾身顫抖的模樣,終歸是不忍心。
“夫人,您想哭便痛痛快快地放聲哭一場吧。奴婢去外邊給您守著。”
阮令儀搖搖頭,依舊沒有哭出聲,可眼淚卻流得更兇。
她忽然感到了更大的悲哀——在季家,她不配做主母,卻要被主母的條條框框約束著。
就連哭,也不能哭出聲,因為那樣不成體統。
——
夢裡,阮令儀夢見了父親。
她哭著撲進父親的懷裡,話都說不清:“父親,我救不了表哥,也受不住婚姻,您會覺得我沒用嗎?”
父親還是如從前那樣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頭髮,渾厚的聲音有些沙啞:“怎麼會呢?我們令儀最棒了。你不容易,才十幾歲就一個人承擔了那麼多,你已經做得很出色了。”
阮令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父親說他要走了。
臨走前,父親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阮令儀:
“聽你母親的,去南安侯府一趟。那裡有你想要的。”
醒來的時候依舊是深夜,屋裡黑漆漆地伸手不見五指。阮令儀便躺在床上看著虛無的黑色,掂量父親的話。
南安侯府是京城第一世家,祖輩是與太祖皇帝一起打江山的開國元勳。若是能說動南安侯,救出薛衡當然不在話下。
可是,她想要的?
阮令儀心中不免苦澀。
從始至終,她都只想要幸福罷了,但偏偏倖福最難得。
翌日天明,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阮令儀除了因為夜裡哭過雙眼有些腫脹外沒有任何不適,就連風寒也好了不少,只是因為心頭鬱結,眉頭依舊輕輕蹙著。
婆母那說這幾天不用她伺候,阮令儀便乾脆不去。一大早便叫柔兒去準備車馬出門。
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去一趟南安侯府。
“大夫人,這是大爺命奴婢送來的雞湯。”又是與昨日清晨如出一轍的雞湯。
即便阮令儀已經明說了她不能吃。
“柔兒,你喝了吧。”
柔兒一驚:“奴婢不敢。”
“喝吧。”阮令儀撇開頭,“你跟著我在季家三年,沒過過好日子,我往後或許也沒能力給你過好日子。這雞湯,喝一碗少一碗了。”
柔兒躊躇一會,還是端著雞湯去了耳房。
——
“雲諫呢?”
南安侯府的正廳,一家人用過早膳後便在一塊閒談,廳內其樂融融,卻唯獨不見世子。
“回侯爺,世子一早上就去馬廄喂您給他的那匹紅鬃烈馬了。”侍女回道。
老夫人又緊跟著道:“雲諫不知道有多喜歡你送的那匹馬兒,日日都親自去餵養。”
傅雲諫是傅家獨子,出生起便被當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裡,但長大後父子二人的關係卻漸漸疏遠。
思及原因,不過是侯爺希望兒子用功讀書,將來襲爵繼承自己的衣缽,將傅氏的輝煌延續下去。
但傅雲諫沒這心思。
“哼。”傅續昌輕哼一聲,捋了捋自己的鬍子,“若不是看著他那麼喜歡,又趕上快過十七歲生辰,我才不給他買。玩物喪志!天天不去國子監讀書,就知道去大街上撒歡。”
“好好好,知道老爺您寵兒子又不好意思直接說了。”南安侯夫人樂呵呵地從廳外進來,將從後廚拿來的糕點放到桌上。
聽見這句話,傅續昌覺著面上掛不住,剛要反駁,夫人卻搶著開口。
“老爺可別跟我嗆了,前院來了客人找您,快去見見吧。”
阮令儀在前院等候的時間裡,偶爾聽見從前廳傳來的歡聲笑語,心中豔羨的同時不免回憶起從前。
父親還在時,阮家也是這樣鬧熱。
後來嫁進婆家,以為季家人丁興旺,她又能過上這樣溫暖的日子。可實際上,季家卻是規矩森嚴的家族,即便偶爾有這樣溫情的時候,也是從不帶上她的。
阮令儀斂了斂眸光。
聽見腳步聲,她才再抬起頭。
“民女見過侯爺。”阮令儀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傅續昌先是扶起阮令儀,又讓她落了座,才試探地開口:
“敢問姑娘是?”
“我是……”阮令儀咬了咬唇。
她要如何介紹自己呢?阮家已經沒了,至於季家……
阮令儀不想頂著“季明昱夫人”的名頭出來求人。
“傅伯伯,我是阮令儀。”她頓了片刻,“家父曾是京城禁軍統領,阮期。”
提及這個塵封許久的名字,傅續昌一愣。
“令儀?”他上下打量一番阮令儀,終於從那雙明亮的眼眸裡看出多年前那個小女孩的影子,“你都這麼大了?這麼多年你過得好不好?你母親又是否安好?”
阮令儀鼻尖一酸。
父親倒臺後,一切都變了。大多數曾經的舊部和所謂的朋友,都和吳正中一樣虛偽。
傅續昌與阮期是少年時一起在國子監讀書的同窗,即便後來阮期做了武將,二人依舊親近。
可惜在阮期倒臺的那一年,傅續昌剛好奉命去了外地鎮亂,等他回來時,阮家已經徹底坍塌。
“我成親了,母親在外祖家。之前日子倒是一直安穩,但……”
傅續昌眉頭蹙起,他看出來阮令儀是遇著事了。
阮令儀深吸一口氣,將表哥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爹,紅紅怎麼不吃草了?”
傅雲諫從馬廄回來,見正廳閒談的家人都已經散去,便來了前院的會客廳。
傅續昌先是瞪了他一眼,但傅雲諫卻壓根沒注意到父親的眼刀。
“是你?”
阮令儀循聲望去。
“是你。”
是那日在街上賽馬的世家子弟中,被稱作“雲少”的少年。
原來是南安侯家的世子,也難怪能讓一群京城少爺跟在他身後做小。
“這是犬子傅雲諫。”傅續昌介紹道,“令儀和犬子認識?”
? ?感覺大家昨天都被季某人氣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