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令儀聽見季明昱的話,並沒有急著和以前一樣立刻解釋。
她只是回眸淡然地看了一眼季明昱,然後進入內室拿上自己先前準備好,早就應該呈給季明昱看的和離書。
阮令儀不知道為甚麼,昨夜剛來自己這裡大發雷霆的季明昱,今日竟然會來。
她不想深究,只想趁著碰上了便與他說了。
否則下次,不知要到甚麼時候。
阮令儀拿上和離書正要轉身出去,但季明昱卻先跟進來了。
“為甚麼不回答我的話,你還在生氣嗎?”
季明昱覺得自己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將聲音放平和了。若是換做從前,阮令儀這樣給他耍性子、擺臉色,他定然是轉身便走。
阮令儀嘆了口氣。
“雞肉是發物,我的風寒病未好,不能喝這些。”
季明昱一愣。
他當時吩咐下人從此以後都要給阮令儀熬雞湯時,他是真的想彌補阮令儀,希望她的身體快些好起來。可偏偏當時他忘記了令儀的病不能吃發物。
阮令儀將季明昱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輕輕扯了扯嘴角,又吩咐屋裡的下人都出去。
季明昱見阮令儀這樣,心中方才那點細微的愧疚和不好意思也蕩然無存。
他轉頭,認真地看著阮令儀白皙又動人的面龐,那雙像是含著一汪春水的眼睛,此刻卻叫季明昱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季明昱討厭阮令儀不知好歹的性子。
“大爺……”
他打斷阮令儀。
“令儀,我再與你說最後一次,你表哥的事情,我幫不了,也不會幫。”季明昱又想起自己昨夜誤會阮令儀的事情,放緩了聲音,“你我才是夫妻,你表哥是外人。你往後不要再提這件事情,不要讓外人影響我們夫妻間的感情。”
阮令儀只覺得這番話未免太冠冕堂皇的諷刺。
原來季明昱也知道夫妻關係不能被外人挑撥,可為甚麼還是一次次縱容武凝香在他們之間作梗,一次次地不信任自己呢?
見阮令儀嘴角掛著苦笑卻不回應,季明昱有些心疼,卻還是不肯越過自己的底線。
“令儀,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我有我的原則。”季明昱頓了頓,他想上前摟住阮令儀,卻被她輕輕躲開。
他心中有些不滿,卻並未追究,第一次耐著性子哄她:
“等過了這段日子,我好好補償你,好嗎?”
補償?
阮令儀抬頭,帶著疑惑的目光看向季明昱。
剛成婚那年,阮令儀進了武凝香的房中一趟,起初只是好心想為她收拾一番,叫季明昱不覺著自己針對武凝香而已。
可那晚季明昱回家後,武凝香卻忽然哭喊著撲進他懷中說自己最寶貴的一對耳環不見了,話裡話外都在暗示是阮令儀偷了她的東西。
任憑阮令儀怎麼解釋都沒有用,季明昱包括整個季家人都覺得就是她偷了東西。
季明昱冷著臉叫阮令儀拿出來,可她上哪裡去拿出來呢?又要如何證明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呢?
阮令儀被家法處置,被藤條打了十下,夜裡整個背上都火辣辣的痛,根本睡不著。
然後第二天,武凝香跟著季明昱來她屋中道歉,說是在桌下找到了那副耳墜。
那天季明昱也是用同樣的眼神看著阮令儀,愧疚地說要補償她。
可是那補償,阮令儀至今也不知道是甚麼。
“大爺不必補償我,您本也不欠我甚麼。”阮令儀輕聲說道,然後走到桌面,將和離書攤開放在上面,“我們和離吧。”
“您簽了這和離書,咱們就兩不相欠了。”
話音落下,屋中忽然陷入片刻的沉默,好像有甚麼情緒隨著這不正常的安靜一起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隨後是一聲譏誚又冷漠的嗤笑。
阮令儀聽見這聲不善的譏笑,詫異地看向季明昱。
“你笑甚麼?”
“我笑你愚蠢,笑你笨拙,也笑你天真。”季明昱嘴角譏諷的弧度約咧越大,他玩味地拿起桌上的和離書,然後一字一句地念著,“立書人阮令儀,因夫妻情緣已盡,自願與夫季明昱和離……”
“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又是一聲輕蔑的笑。
季明昱看向阮令儀:“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令儀,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我今日真的簽下了這和離書,你要如何後悔?要用甚麼來彌補你鬧脾氣導致的後果?”
他打心底眼地不相信阮令儀敢和離。
她背後沒有孃家撐腰,薛家如今更是拖油瓶自身難保,還要帶著她那常年服藥的母親。
阮令儀離了他和季家,還能怎麼活?
季明昱滿心都是對眼前妻子的諷刺,可一想到這些日子她病了,自己忽略她又誤會她。
不管怎麼說,季明昱是喜歡阮令儀的,他不想和離。
嚇一嚇她便足夠了。
“令儀,這件事情我就當沒有發生過,往後日子該怎麼過,便繼續過。”
說完,他拿起和離書放到燭臺邊,任由躍動的燭火一點點侵蝕紙張,將它化為灰燼。
看著自己一筆一劃寫好的婚書被季明昱自以為是地燒了,阮令儀原本垂在身側的雙手忽然攥緊。
季明昱憑甚麼自以為是地覺著她在鬧脾氣?他憑甚麼自以為是地說自己愚蠢笨拙?
阮令儀深吸一口氣:“我沒有鬧脾氣,也不是用和離威脅大爺您幫助我表哥。”
“我是真的想要和離。”
季明昱的手忽然一顫,隨後沒了耐心的他忽然將燒得僅剩一小片的和離書朝著阮令儀揮去。
“阮令儀,你為甚麼始終就不懂見好就收?”
“你病了,受了些委屈,被我誤會了,就可以無下限地鬧脾氣嗎?”
“凝香比你小三歲,為何她都懂的道理,你卻永遠學不會,還要埋怨大家都更喜歡她?”
季明昱信口雌黃地說了一大堆,落進阮令儀的耳中,她心中卻只緩緩浮現了四個字:
對牛彈琴。
“大爺既然這麼喜歡武凝香,為何不與我和離?和離後,你便可以娶她做正妻。”
季明昱心中方才那微弱的一點慌亂,在阮令儀說出這句話後又歸為平靜。
她果然還是在為了凝香爭風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