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疏竹正在院子裡晾曬藥材,玲瓏從外面進來,手裡又捏著一張帖子。
“小姐,長公主府又送來了。”
沈疏竹接過帖子,展開一看。
這次不是歪歪扭扭的幾行字,而是端端正正地寫著:
“今日天氣晴好,西湖荷花正盛,特邀姐姐遊湖。巳時三刻,府外馬車恭候。”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
玲瓏湊過來瞄了一眼,忍不住嘀咕:
“這小郡王,昨天才看過,今天又來了。”
沈疏竹把帖子收起來,沒有立刻回答。蕭無咎那個人,纏人的功夫一流,她拒絕一次,他能來十次。與其讓他天天往攝政王府跑,不如出去一趟,讓他消停幾日。
“備藥箱。”她轉身往屋裡走。
玲瓏愣住了:“小姐,遊湖帶藥箱做甚麼?”
沈疏竹頭也不回:“以防萬一。”
攝政王府門外,一輛華麗的馬車已經候著了。
蕭無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錦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左耳那枚血色寶石耳墜在陽光下灼灼生輝。
他倚在車門邊,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遠遠看見沈疏竹出來,眼睛一亮,幾步迎上去。
“神醫姐姐!”他笑得眉眼彎彎,“我還以為你不來呢。”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郡王盛情,卻之不恭。”
蕭無咎嘿嘿一笑,殷勤地掀起車簾:“姐姐請上車。”
沈疏竹扶著玲瓏的手上了車。
蕭無咎正要跟上去,玲瓏伸手一攔:“郡王,奴婢陪小姐坐車裡,您……”
“我知道我知道。”蕭無咎擺擺手,翻身坐到車伕旁邊,“本郡王給你們趕車!”
玲瓏愣住,這小郡王,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馬車轔轔駛過長街,往西湖方向去。
謝淵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兵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昨夜他又去了清月閣,又被她三言兩語打發回來。
她說“把你外放的心收一收”,
她說“我可沒空天天看你爬牆頭”。
他以為自己是銅牆鐵壁,可在她面前,那些話比刀還利。
周芸娘推門進來,見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小侯爺,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
謝淵抬起頭:“甚麼事?”
“疏竹今天出門了。小郡王下的帖子,遊湖。”
謝淵的手頓了頓。“遊湖?”
周芸娘點了點頭。
謝淵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劍。
周芸娘連忙攔住他:“小侯爺,你要做甚麼?”
謝淵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去看看。”
周芸娘張了張嘴,想勸,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看著謝淵大步走出攬月閣,消失在院門外,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攔不住的。
西湖邊上,一艘精緻的畫舫已經備好了。
蕭無咎跳下車,殷勤地扶著沈疏竹下來。
“姐姐你看,這船是我專門讓人準備的,又穩又寬敞。荷花都開了,咱們劃到湖心去賞荷。”
沈疏竹看了一眼那艘畫舫,又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點了點頭。
兩人上了畫舫,船伕撐開長篙,畫舫緩緩駛離岸邊,往湖心去。
玲瓏跟在後面,小聲嘀咕:“這小郡王,倒是會獻殷勤。”
荷花確實開得好。
粉的白的,一朵一朵擠在碧綠的荷葉間,風一吹,滿湖都是清香。
蕭無咎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夠一朵離得近的荷花,夠不著,又縮回來。
“姐姐,你喜歡荷花嗎?”
沈疏竹坐在船頭,看著湖面上的花,淡淡道:“還好。”
蕭無咎轉過頭,看著她。
陽光灑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素淨的衣裙照得有些發亮,可她臉上還是淡淡的,像這湖上的風,看得見,抓不著。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出來玩?”他問。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郡王多慮了。”
蕭無咎撇撇嘴:“那你笑一個。”
沈疏竹沒有理他。
蕭無咎也不惱,繼續趴在船舷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他其實不在乎她笑不笑,只要她肯出來,肯坐在他旁邊,肯聽他說那些有的沒的,就夠了。
畫舫在湖心停下。
船伕放下錨,退到船尾。
蕭無咎從船艙裡端出一碟點心,擺在沈疏竹面前。
“姐姐你嚐嚐,這是京城最有名的點心鋪子買的,我排了半個時辰的隊呢。”
沈疏竹看著那碟點心,又看了一眼蕭無咎那張寫滿期待的臉,伸手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
“好吃。”
蕭無咎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謝淵站在岸邊一棵老柳樹下,看著湖心那艘畫舫,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疼。
可他看得清楚——她坐在船頭,蕭無咎趴在她旁邊,不知在說甚麼,笑得像個傻子。
她偶爾回一句,聲音隔著湖面聽不見,可她的側臉,他看得清清楚楚。
還是那樣淡淡的,不冷不熱。
謝淵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來。
來看她跟別人遊湖?
來看她對著別人笑?
還是來看自己有多可笑?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站在柳樹下,一動不動,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謝清霜站在遠處一棵梧桐樹下,看著謝淵的背影,又看著湖心那艘畫舫,咬著唇,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她今天本來是想出來散心的——這些日子府裡太亂了,父親懷疑母親,翠姨娘懷了孩子,她天天去道觀打小人,打得自己都累了。
路過西湖的時候,她看見謝淵站在柳樹下,臉色鐵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湖心那艘畫舫上,沈疏竹和蕭無咎正坐在一起賞荷。
謝清霜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謝淵站在岸邊看沈疏竹,她站在後面看謝淵。
一個看一個,誰都在看一個得不到的人。
她沒走過去,也沒離開。
就那樣站著,看著,心裡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看謝淵的笑話?還是看自己的笑話?
蕭無咎說累了,靠在船舷上,望著遠處的山。
忽然他坐起來,指著岸邊:“姐姐你看,那邊有個人,站了半天了。”
沈疏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岸邊一棵老柳樹下,一道玄色身影一動不動地站著。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可那身形,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謝淵。
沈疏竹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認識。”
蕭無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岸邊那道身影,忽然笑了。“姐姐說不認識,那就不認識。”
他繼續趴在船舷上,裝作甚麼都沒看見。
日頭漸漸西斜。
畫舫靠了岸,蕭無咎先跳下去,伸手要扶沈疏竹。
沈疏竹沒有接,扶著玲瓏的手穩穩當當地下了船。
蕭無咎也不尷尬,收回手,笑嘻嘻地說:“姐姐今天出來這麼久,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沈疏竹搖了搖頭:“郡王先回去吧。我自己走。”
蕭無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遠處那棵柳樹下已經空了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沈疏竹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笑了笑,沒有堅持。“那姐姐小心。改日我再請你出來玩。”
他翻身上馬,帶著隨從走了。沈疏竹站在岸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過身,沿著湖邊慢慢走。
玲瓏跟在後面,小聲問:“小姐,咱們不等小侯爺嗎?”
沈疏竹淡淡道:“等他做甚麼?”
玲瓏閉上嘴,不敢再問。
謝淵從柳樹下走出來,站在沈疏竹方才站過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
他沒有追上去,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攔她,也不是為了爭甚麼。
就是想看看她。看她笑起來的樣子。
謝淵苦笑了一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
身後那棵梧桐樹下,謝清霜還站在那裡。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謝清霜先移開目光,轉身走了。謝淵看著她的背影,皺了皺眉。她來這裡做甚麼?也在看誰?
他搖搖頭,沒有多想,大步離去。
沈疏竹回到清月閣,在窗前坐下。玲瓏端來一盞茶,放在她手邊。
“小姐,今天累了吧?”
沈疏竹搖了搖頭:“不累。”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蕭無咎今天很開心,嘰嘰喳喳說了一路。
謝淵站在柳樹下,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還有謝清霜,躲在梧桐樹後面,也不知道在看誰。
沈疏竹放下茶盞,望著窗外的暮色,輕輕嘆了口氣。
這京城裡的人,一個比一個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