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竹葉灑進窗欞,沈疏竹正在桌前配藥,玲瓏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大紅燙金的帖子。
“小姐,長公主府送來的。”
沈疏竹接過帖子,翻開一看——
裡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賭氣寫的:
“為你受的傷還疼著,姐姐怕是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沈疏竹看完,沉默了一瞬。
玲瓏湊過來瞄了一眼,忍不住笑了:“這小郡王,跟個小孩兒似的。”
沈疏竹沒有說話,把帖子放在桌上。
蕭無咎那個人,看著荒唐,心裡卻甚麼都清楚。
他救過她,那道傷是為她留下的,她確實該去看看。
“玲瓏,備藥箱。”她站起身,“去長公主府。”
玲瓏愣了愣:“小姐,您真要去?”
沈疏竹點了點頭:“他救過我。於我有恩。”
玲瓏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沒說出口。
她轉身去備藥箱,心裡卻嘀咕:小姐對小郡王是“有恩要報”,對謝小侯爺是“有病要治”,這區別可大著呢。
馬車在長公主府門前停下。
沈疏竹扶著玲瓏的手下了車,林嬤嬤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她來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沈大小姐來了!快請進!郡王唸叨您好幾天了。”
沈疏竹微微頷首,跟著林嬤嬤往裡走。
還沒到蕭無咎的院子,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哀嚎——
“疼死我了!傷口又疼了!”
“太醫開的藥一點用都沒有!我要神醫姐姐!”
“母親,您是不是沒把帖子送出去?神醫姐姐怎麼還不來?”
林嬤嬤尷尬地笑了笑:“大小姐別見怪,郡王他……”
“我知道。”沈疏竹淡淡道,推門進去。
蕭無咎半躺在床上,錦被堆在腰間,露出一截纏著繃帶的上身。
他正對著門口的方向張望,看見沈疏竹的那一瞬,眼睛“噌”地亮了。
“神醫姐姐!”
他猛地坐起來,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可臉上的笑卻收不住。
沈疏竹走到床邊,放下藥箱,看了他一眼:“郡王傷還沒好?”
蕭無咎立刻垮下臉,捂著傷口,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沒好!疼死了!姐姐你看,傷口又裂開了——”
沈疏竹沒有接話,只是從藥箱裡取出脈枕,放在床邊:“伸手。”
蕭無咎乖乖伸出手,眼睛卻一直黏在她臉上。
“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我了?這麼久都不來看我。”
沈疏竹搭上他的脈,沒有回答。
蕭無咎繼續說:“我給你下帖子,你也不回。要不是我裝疼,你是不是就不來了?”
沈疏竹收回手,看了他一眼:“郡王脈象平穩,傷口也無大礙。再養幾日就好了。”
蕭無咎的臉立刻垮了:“姐姐,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沈疏竹沒有理他,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寫了個方子。
“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她把方子遞給林嬤嬤,林嬤嬤連忙接過去。
蕭無咎看著她,忽然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沈疏竹抬起頭,看著他。
蕭無咎的目光裡,少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多了幾分認真。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淡淡道:“郡王多慮了。民婦只是大夫,來看病人,是本分。”
蕭無咎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
“姐姐,你說話總這般冷嗎。”
沈疏竹沒有接話,站起身:“郡王好好養傷,民婦先告退了。”
蕭無咎急了:“姐姐!你才來多久?再坐一會兒!”
沈疏竹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民婦還要去給長公主殿下請安。”
蕭無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去吧。母親最近也老說頭疼,你給她看看。”
從蕭無咎的院子出來,沈疏竹跟著林嬤嬤往正院走。
林嬤嬤邊走邊說:
“公主最近總說頭疼,晚上也睡不好。太醫來看過,說是心火旺,開了安神的藥,可不管用。”
沈疏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心裡清楚,長公主的病,不是藥能治的。
正院裡,長公主正坐在窗前繡花。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沈疏竹,手裡的針頓了頓。
“疏竹來了?”
沈疏竹上前行禮:“民婦給長公主殿下請安。”
長公主放下繡繃,看著她,目光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起來吧。坐。”
沈疏竹在繡墩上坐下。
長公主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無咎那孩子,又鬧你了?”
沈疏竹搖搖頭:“郡王只是傷口未愈,想請民婦來看看。”
長公主輕輕嘆了口氣:“那孩子,被我慣壞了。你別見怪。”
沈疏竹沒有說話。
長公主看著她,忽然問:“你在攝政王府,還好嗎?”
沈疏竹微微一愣。
她抬起頭,對上長公主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心疼,有愧疚,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期待。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民婦一切都好。謝殿下掛念。”
長公主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這孩子,跟她娘一樣,甚麼都憋在心裡。“你……你孃的事,我聽說了。”
沈疏竹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長公主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想說“我是你娘”,想說“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想說“對不起”。可她不能說。說了,就是害她。
“疏竹。”
長公主的聲音有些啞,
“你以後若有甚麼事,可以來找我。”
沈疏竹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謝殿下。”
沈疏竹給長公主診了脈,又開了安神的方子。
長公主看著她在紙上寫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她這個人一樣。
“殿下氣血不足,肝火旺盛。平日裡少操勞,多休息。這方子先吃七日,七日後民婦再來複診。”
長公主接過方子,看著她:“你肯再來?”
沈疏竹點了點頭:“殿下身體要緊。”
長公主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歡喜,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心酸。
“好。我等你。”
沈疏竹站起身,行禮告退。長公主送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站了很久。
林嬤嬤在一旁輕聲道:“公主,大小姐走了。”
長公主點了點頭,轉身回屋。
她坐在窗前,看著沈疏竹開的方子,看了很久。
疏竹,你肯來給娘看病,是不是說明,你心裡還是有孃的?
馬車駛過長街。
玲瓏看著沈疏竹,忍不住問:“小姐,長公主的病,嚴重嗎?”
沈疏竹搖了搖頭:“不嚴重。只是心思太重,積鬱成疾。”
玲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沈疏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沒有說話。
長公主的目光,她有些東西她看不懂。
那裡面有心疼,有愧疚,還有無奈。
馬車在攝政王府門前停下。
沈疏竹扶著玲瓏的手下了車,往裡走。
回到清月閣,沈疏竹在窗前坐下。
玲瓏端來一盞茶,放在她手邊。
“小姐,您今天累了吧?”
沈疏竹搖了搖頭:“不累。”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蕭無咎的傷快好了,長公主的病卻沒那麼容易好。
那不是藥能治的病,是心病。
她放下茶盞,望著窗外的暮色,輕輕嘆了口氣。
蕭無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小廝在一旁守著,小心翼翼地問:“郡王,您怎麼了?”
蕭無咎翻了個身,望著帳頂:“你說,神醫姐姐是不是討厭我?”
小廝愣住了:“怎麼會?沈姑娘不是來給您看病了嗎?”
蕭無咎撇撇嘴:“她是來看病的,又不是來看我的。”
小廝不敢接話。蕭無咎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神醫姐姐,你甚麼時候能來看看我?
不是看病,是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