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義侯府的門前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馬上騎士背插令旗,風塵僕僕。
福伯遠遠看見,心裡咯噔一下——那是軍中的急報。
騎士翻身下馬,聲音嘶啞:“聖上急召謝小侯爺入宮!”
福伯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往攬月閣去。
謝淵正在窗前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福伯推門進來,臉色發白:“侯爺,出事了。邊關急報,我軍大敗,丟了一城。聖上急召您入宮。”
謝淵手裡的書頓了頓,臉色沉下來。
他放下書,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劍。
“我回來的時候,局勢不是已經穩定?怎麼會被他們拿下一城?”
福伯搖頭:“老奴也不知道。來傳旨的人只說聖上要您馬上走。”
謝淵沉默了一瞬,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福伯看著他:“侯爺?”
謝淵回過頭,往清月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想去見她。
想告訴她他要走了,想看她最後一眼,想聽她說一句“小心”。
可門外有人在等,聖旨不等人。他收回目光,轉身去找周芸娘。
周芸娘正在屋裡縫衣裳,巧兒在一旁擺弄那些藥材。謝淵站在院門口,猶豫了一下,才走進去。
“嫂子。”
周芸娘抬起頭,看見他凝重的神色,心裡一緊:“二叔,怎麼了?”
謝淵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邊關急報,我軍大敗,丟了一城。聖上要我馬上走。”
周芸娘手裡的針頓了頓。她站起身,走到門口:“現在就走?”
謝淵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瞬,低聲道:“想請嫂子讓巧兒去和疏竹說一聲。”
周芸娘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這孩子,要上戰場了,心裡惦記的還是疏竹。
“二叔放心去吧。我讓巧兒去通知疏竹。”
謝淵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巧兒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撇了撇嘴:
“去吧去吧,這戰事又輸,會不會和謝擎蒼相關啊?”
周芸娘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巧兒。”
巧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謝淵走了,院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下來。
巧兒把那些藥材收好,走到周芸娘身邊。
“芸姐,他走他的,和我們小姐說得上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定情了呢。”
周芸娘輕輕嘆了口氣:“別瞎說。”
巧兒哼了一聲,又想起甚麼:
“怎麼又輸?會不會真是謝擎蒼出賣情報啊?這個告訴小姐才是正題。”
周芸娘愣了一下。
巧兒繼續道:“還有小侯爺走了,謝擎蒼會不會來找麻煩?晚上得做好完全準備才行。”
周芸娘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巧兒說得對,謝淵走了,這侯府裡就剩她們兩個女子,謝擎蒼若真有甚麼心思……她不敢往下想。
“你去吧。”
她拍了拍巧兒的手,
“從角門過去,找一下玲瓏,跟疏竹說一聲——小侯爺走了,上戰場了。”
巧兒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暮色裡。
巧兒從角門溜進攝政王府,熟門熟路地摸到清月閣。
玲瓏正在院子裡收藥材,看見她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巧兒拉著她往裡走:“出事了。小姐呢?”
沈疏竹正坐在窗前看書,看見巧兒進來,抬起頭。
巧兒把謝淵出征的事說了一遍,又把謝淵託周芸娘帶的話說了。
沈疏竹聽完,沒甚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巧兒看著她,忍不住問:“小姐,您就不擔心?”
沈疏竹翻了一頁書:“擔心甚麼?”
巧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看著小姐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小姐對謝小侯爺,是真的不上心。“沒事。那我先回去了。”
沈疏竹點了點頭,繼續看書。
巧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姐還是那樣,淡淡的,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她搖搖頭,走了。
玲瓏送她出去,回來的時候忍不住嘀咕:“小姐,小侯爺上戰場了,您就一點不擔心?”
沈疏竹翻了一頁書:“他是將軍,上戰場是本職。有甚麼好擔心的?”
玲瓏閉上嘴,不敢再問。
謝清霜從道觀出來,天已經黑了。
她坐在馬車裡,望著窗外昏黃的街燈,心裡空落落的。
今天又去打了一下午,打完心裡還是堵得慌。
馬車拐過長街,忽然慢下來。車伕在外面說:“郡主,前面有人出城。”
謝清霜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城門口,一隊騎兵正列隊出城。
當先一人,玄甲銀盔,腰懸長劍,騎在高頭大馬上,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槍。
謝淵。
謝清霜愣住了。
堂兄這是要去哪裡?她鬼使神差地開口:“跟上去看看。”
車伕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馬跟了上去。
出了城門,上了官道,那隊騎兵越走越快,馬蹄聲如雷鳴。
謝清霜的馬車追不上,越來越遠。
車伕在外面喊:“郡主,還跟嗎?他們高頭戰馬,咱們跟不上啊!”
謝清霜看著那道越來越小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回去吧。”
馬車調轉頭,慢慢往回走。
謝清霜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心裡亂糟糟的。
堂兄上戰場了,她這個堂妹,連一聲“小心”都沒來得及說。
謝淵走後,周芸娘坐在窗前,心神不寧。
巧兒從外面回來,把沈疏竹的話帶到了——“知道了”。
周芸娘聽完,嘆了口氣。疏竹那孩子,心太硬了。
巧兒在一旁擺弄她的藥材,忽然開口:“姐,你說謝擎蒼會不會趁著小侯爺不在,來找麻煩?”
周芸孃的心一緊。她想了想,低聲道:“把門關好,晚上警醒些。”
巧兒點了點頭,起身去關門。
謝淵的攬月閣,燈滅了。
福伯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黑漆漆的門,嘆了口氣。
小侯爺走了,這侯府又冷清下來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遠處,周芸孃的院子裡,還亮著一盞燈。
那盞燈在夜色裡搖搖晃晃,像一個人放不下的心。
福伯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夜深了。沈疏竹還坐在窗前,書翻到一半,卻半天沒有動。
玲瓏已經去睡了,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謝淵翻牆進來的那個夜晚。
他說“這是我對你心動的證明”,她說“這是病”。
他上戰場了。
她沒有去送,甚至沒有讓巧兒帶一句話。
可她坐在窗前,坐到了深夜。
沈疏竹收回目光,把書合上,起身去睡了。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謝淵走了,謝擎蒼那邊,怕是不會安分。
窗外,月色如水。
她不知道,謝淵在官道上勒馬回頭,往攝政王府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也沒讓任何人帶話。
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