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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隔牆有耳

2026-03-23 作者:溪棠月

翌日,兩頂青帷小轎在清心觀門前停下。

秦王妃扶著劉嬤嬤的手下了轎,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

“清心觀。”

她輕輕唸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名字倒是取得好。

“王妃,咱們進去吧。”劉嬤嬤低聲道。

秦王妃點了點頭,邁步往裡走。

她今日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衣裳,頭上也只簪了幾根銀釵,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小戶夫人。

兩人剛踏進道觀,一個婆子就迎了上來。

正是昨日接待劉嬤嬤的那個。

婆子笑容可掬:“這位夫人,是來打小人的吧?”

秦王妃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越過她,往院子裡看去。

院子裡依舊熱鬧非凡,“啪啪啪”的打小人聲響成一片。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忽然定住了。

院子盡頭,那間緊閉的房門前,謝清霜正被另一個婆子迎進去。

門開了,又關上。

秦王妃的心,沉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婆子。

然後她給劉嬤嬤遞了個眼色。

劉嬤嬤會意,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塞到婆子手裡。

婆子低頭一看——

三十兩。

她的手抖了抖。

“貴……貴人?這是……”

秦王妃淡淡道:“剛才進去的那個,是我女兒。”

婆子愣住了。

秦王妃繼續道:“我聽她說要來打小人,心裡覺得不妥。她還沒出嫁,還是閨閣女兒,做這種事若傳出去,怕是不好找人家。”

婆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劉嬤嬤又湊上去,又塞了一張銀票。

五十兩。

婆子的眼睛都直了。

八十兩!

她一年也掙不到這麼多!

劉嬤嬤笑道:“這位大姐,那屋子邊上不是還有個房間嗎?我們去裡面歇歇腳,您給我們弄杯水喝。我們夫人,就是想聽聽女兒說甚麼就行。”

婆子看著手裡的銀票,嘴都笑歪了。

“這……這行!當然行!”

她連忙把銀票收進袖中,殷勤地引著她們往裡走:

“夫人這邊請,這邊請!”

婆子把她們帶到那間屋子旁邊的房間。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像是給客人歇腳用的。

最妙的是,牆上有一扇小窗,正對著那間“貴賓室”。

窗戶糊著薄薄的紙,看不見裡面,卻能隱約聽見聲音。

婆子給她們倒了兩杯茶,笑嘻嘻地說:

“夫人,您在這兒坐著。那邊說話,這邊能聽見些。老奴去門口守著,有事您吩咐。”

秦王妃點了點頭。

婆子退出去,帶上門。

屋裡很靜。

秦王妃和劉嬤嬤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隔壁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先是謝清霜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幾分不甘:

“……道長,我這都來打我爹好幾天了,怎麼他還是身體康健的不行?最主要的是,還幫他打出一個孩子!”

一個蒼老的女聲響起,慢悠悠的,像砂紙刮過木頭:

“小姐,要知道,您打您父親,已經是大逆不道。道婆願意幫您,已經承了天道的懲罰。”

謝清霜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我那爹本來就不是好東西!罰甚麼?要罰也是罰他才是!”

隔壁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翻動甚麼東西。

那蒼老的女聲又響起:

“小姐,道婆跟您說過,打小人這事,不是立竿見影的。要誠心,要持久。您這才來幾天,急甚麼?”

謝清霜的聲音帶著幾分煩躁:

“可我就是著急!他在府裡舒舒服服的,還要有兒子了!我呢?我算甚麼?”

秦王妃聽著,心揪成一團。

清霜那孩子……她打的,是她爹。

謝擎蒼。

她的親爹。

秦王妃攥緊手中的帕子。

隔壁,那蒼老的女聲繼續道:

“小姐,您別急。道婆給您用的,是最好的法子。那小人身上,寫的是您父親的八字。每天三遍,打足七七四十九天,保他不得安生。”

謝清霜的聲音帶著幾分期待:

“真的?四十九天後,他就會倒黴?”

道婆笑了。

那笑聲陰惻惻的,讓人聽了後背發涼:

“倒黴?呵呵,不止倒黴。到時候,他做甚麼都不順,想甚麼都不成。那後院的孩子,能不能生下來都兩說。”

謝清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複雜:

“道長,那孩子……是無辜的。”

道婆的笑聲停了。

“無辜?小姐,那是您爹的兒子。將來要分您家產的。您可憐他?”

謝清霜沒有說話。

道婆繼續道:

“小姐,您既然來了,就別想那麼多。道婆幫您,您出銀子,天經地義。那孩子是生是死,看天意。”

謝清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聲道:

“那就……繼續吧。”

秦王妃坐在隔壁,聽著這些話,心裡翻江倒海。

清霜那孩子,恨她爹恨到這個地步。

恨到要來打小人。

她想起清霜小時候,坐在謝擎蒼肩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

那時她還小,不知道她爹是甚麼人。

那時她還以為,她有一個疼她愛她的好爹爹。

可現在……

秦王妃閉上眼,眼淚差點湧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淚意,轉過頭,看向劉嬤嬤。

“嬤嬤,能打謝擎蒼嗎?”

劉嬤嬤愣了愣。

她想了想,壓低聲音道:

“奴婢也不太清楚。可能有八字就行吧?”

秦王妃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那層薄薄的紙,看向隔壁的方向。

清霜還在裡面。

還在打她爹。

秦王妃攥緊拳頭。

然後她轉過身,對劉嬤嬤道:

“等清霜走,咱們也去打。”

劉嬤嬤愣住了:“王妃,您……”

“打謝擎蒼。”秦王妃一字一句,“打這個大小人。打死他。”

劉嬤嬤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王妃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王爺把她當擺設,當管家,當生孩子的工具。

她忍了。

可王爺還要懷疑她,還要讓她難堪。

她還能忍嗎?

“好。”劉嬤嬤點頭,“奴婢陪您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隔壁傳來起身的聲音。

謝清霜的聲音響起:

“道長,我過幾日再來。”

道婆的聲音慢悠悠的:

“小姐慢走。記得,誠心最重要。”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秦王妃站在窗前,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從院子裡走過,消失在道觀門口。

她的眼眶又紅了。

清霜那孩子,瘦了。

這些天,她天天往外跑,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

都是為了來打她爹。

秦王妃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嬤嬤,走。”

劉嬤嬤敲開道婆的門。

道婆看見她們,眯起眼,打量了一番。

秦王妃走進去,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符紙,桌上擺著幾個紙紮的小人。

道婆坐在桌後,慢悠悠地問:

“兩位是來……”

秦王妃在她對面坐下。

“打小人。”

道婆挑了挑眉:“打誰?”

秦王妃看著她,一字一句:

“我男人。”

道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

“夫人這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秦王妃沒有說話。

道婆也不追問,從桌下取出一個紙人,放在桌上。

“八字。”

秦王妃看向劉嬤嬤。

劉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道婆。

道婆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眯起眼。

“這位……可了不得。”

秦王妃淡淡道:

“怎麼?不敢打?”

道婆笑了。

那笑容陰惻惻的:

“夫人說笑了。道婆這裡,誰都能打。別說他,就是皇上來了,只要有八字,道婆也敢打。”

她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一隻草鞋。

“夫人是想自己打,還是讓道婆打?”

秦王妃想了想。

“你打。”

道婆點了點頭。

她把那個紙人放在地上,拿起草鞋,一下一下地打起來。

“啪!”

“啪!”

“啪!”

每打一下,她就唸一句:

“打你個小人頭,叫你一輩子不抬頭……”

秦王妃坐在一旁,看著她打,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痛快?

還是心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打他。

打了十幾年了。

今天終於能打了。

從道觀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秦王妃上了小轎,靠在轎壁上,閉著眼,一言不發。

劉嬤嬤在一旁陪著,不敢說話。

走了很久,秦王妃忽然睜開眼。

“嬤嬤,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劉嬤嬤愣住了。

秦王妃看著她,眼眶泛紅:

“我是不是瘋了?這打草鞋難道就有用啦?如果有用世間哪來那麼多惡人。”

劉嬤嬤握住她的手。

“王妃,您沒瘋。”

秦王妃的眼淚落下來。

“那我這是怎麼了?”

劉嬤嬤輕輕嘆了口氣。

“王妃,您只是……太苦了。”

秦王妃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

是啊,太苦了。

苦了快二十年。

今天終於打了幾雙草鞋。

可打完,還是覺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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