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三個嬤嬤進了清月閣。
都是宮裡出來的,面色刻板,目光嚴厲。
領頭的嬤嬤姓孫,是宮裡最有名的教引嬤嬤,教過的貴女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上下打量了沈疏竹一番,冷笑一聲:
“就是這位?倒是有幾分姿色。可惜,規矩差得遠。”
沈疏竹看著她,沒有說話。
孫嬤嬤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
“大小姐,王爺吩咐了,半個月內,要把您調教成世家貴女的樣子。老奴醜話說在前頭——若您不配合,老奴有的是法子讓您聽話。”
沈疏竹看著她,微微彎了彎唇角。
“嬤嬤請便。”
孫嬤嬤眯起眼。
這丫頭,倒是沉得住氣。
“好。”
她說,
“那就從站姿開始。站直了,頭頂一碗水,一個時辰不許動。”
沈疏竹接過那碗水,頂在頭上。
站得筆直。
一個時辰過去,碗裡的水一滴沒灑。
孫嬤嬤的臉色有些難看。
“走幾步看看。”
沈疏竹走了幾步,步履輕盈,姿態優雅。
孫嬤嬤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忽然走到沈疏竹面前,伸手就要掐她——
沈疏竹微微側身,避開她的手。
同時,指尖一彈。
一根極細的金針,悄無聲息地刺入孫嬤嬤腰間的穴位。
孫嬤嬤只覺得腰間一麻,隨即恢復如常。
她皺了皺眉,沒有在意。
可接下來的幾天,她的腰越來越疼,疼得直不起來。
找太醫看,太醫說沒事。
可就是疼。
疼得她晚上睡不著,白天站不穩。
最後,她只能告病,灰溜溜地離開了攝政王府。
另外兩個嬤嬤,也一個接一個地出了事。
一個手忽然抖得拿不住東西。
一個莫名其妙地偏頭疼,疼得撞牆。
半個月後,三個嬤嬤全跑了。
謝擎蒼站在書房裡,聽著暗衛的稟報。
“王爺,那三個嬤嬤……都跑了。”
謝擎蒼的眉頭皺起來:“跑了?怎麼回事?”
暗衛低著頭,將三個嬤嬤的遭遇說了一遍。
一個腰疼得直不起來。
一個手抖得拿不住東西。
一個偏頭疼得撞牆。
謝擎蒼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
“好。”他說,“好一個大小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丫頭,比他想象的難對付多了。
可越難對付,他越要馴服。
“再去宮裡。”他轉過身,“請五個嬤嬤來。要最嚴的。”
暗衛愣了愣:“王爺,五個?”
“五個。”謝擎蒼一字一句,“我倒要看看,她能對付幾個。”
翌日一早,五個嬤嬤浩浩蕩蕩地進了清月閣。
領頭的還是宮裡出來的,一個個面色刻板,目光嚴厲。
她們站在院中,等著沈疏竹出來。
沈疏竹從屋裡走出來,看著這五個嬤嬤,微微彎了彎唇角。
“諸位嬤嬤好。”
領頭的嬤嬤姓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笑一聲:
“大小姐,王爺吩咐了,這次一定要把您調教好。老奴醜話說在前頭——您若再不配合,就別怪老奴們不客氣了。”
沈疏竹看著她,目光平靜。
“嬤嬤們辛苦了。”
周嬤嬤眯起眼。
這丫頭,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上次不是還針扎嬤嬤嗎?這次怎麼這麼客氣?
她正想著,沈疏竹已經走到她面前,仔細端詳了她一番。
“周嬤嬤,您這腿腳,是不是不太好?”
周嬤嬤愣住了。
沈疏竹繼續道:
“您站久了,膝蓋會疼。尤其是陰雨天,疼得走不了路。對不對?”
周嬤嬤的臉色變了。
她怎麼知道?
沈疏竹又看向另一個嬤嬤:
“這位嬤嬤,您是不是經常頭疼?後腦勺這裡,一跳一跳地疼?”
那嬤嬤也愣住了。
沈疏竹一個個看過去,一個個說出她們的毛病。
腿疼的,腰疼的,頭疼的,手麻的,肩酸的。
五個嬤嬤,全被她說中了。
她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疏竹輕輕笑了。
“諸位嬤嬤辛苦了一輩子,身上都有舊疾。既然來了清月閣,就別急著調教民婦了。”
她轉過身,往裡走:
“先讓民婦幫你們治治病吧。”
玲瓏端來艾條和金針。
沈疏竹讓五個嬤嬤在廊下坐成一排。
她先給周嬤嬤扎針,一邊扎一邊說:
“您這是老寒腿,寒氣入骨。以後要多泡腳,少沾涼水。”
周嬤嬤看著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是來調教人的,怎麼反倒被人治起病來了?
可那針紮下去,膝蓋的痠痛真的輕了不少。
沈疏竹又給另一個嬤嬤艾灸,艾條的熱氣燻在穴位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讓人想睡覺。
那嬤嬤原本板著的臉,漸漸柔和下來。
一個接一個,沈疏竹給五個嬤嬤都紮了針,做了艾灸。
一個時辰後,五個嬤嬤坐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嬤嬤站起身,走了幾步。
膝蓋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她看著沈疏竹,目光復雜。
“大小姐,您這醫術……”
沈疏竹笑了笑:
“民女行醫多年,別的本事沒有,治病救人還是會幾手的。”
周嬤嬤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嘆了口氣。
“大小姐,老奴服了。”
另外幾個嬤嬤也紛紛點頭。
她們是來調教人的,結果被人治好了病。
這還怎麼調教?
沈疏竹看著她們,輕輕笑了:
“嬤嬤們若是想留下,民婦歡迎。每天幫你們扎扎針,艾灸艾灸,把病治好再走。”
她頓了頓:
“若是想調教民婦……”
她微微彎了彎唇角:
“那民婦就只能接著‘扎’了。”
五個嬤嬤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說話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五個嬤嬤每天來清月閣“報道”。
說是來調教,實際上是來治病的。
沈疏竹每天給她們扎針、艾灸,把她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玲瓏在一旁幫忙,一邊遞艾條一邊嘀咕:
“小姐,您這是調教嬤嬤,還是伺候嬤嬤啊?”
沈疏竹笑了笑:
“你說呢?”
玲瓏想了想,忽然明白了甚麼。
嬤嬤們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還怎麼下手調教?
她們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又被治好了病——
還好意思板著臉訓人嗎?
果然,半個月後,五個嬤嬤的舊疾都好了大半。
她們離開清月閣的時候,一個個拉著沈疏竹的手,感激涕零。
“大小姐,您真是個好人。”
“老奴們這輩子沒見過您這樣的大小姐。”
“以後有甚麼事,儘管吩咐老奴。”
沈疏竹笑著送她們出門。
玲瓏站在一旁,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等嬤嬤們走遠了,她才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姐,您這招真高!這回是真的‘誰扎誰還不知道呢’!”
沈疏竹看著她,微微彎了彎唇角。
“嬤嬤們不容易。治好了她們,也是好事。”
劉嬤嬤笑得直不起腰。
“王妃!王妃!您知道清月閣那邊發生甚麼事了嗎?”
秦王妃抬起頭:“怎麼了?”
劉嬤嬤一邊笑一邊說:
“王爺又送了五個嬤嬤去!結果——”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秦王妃聽完,愣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孩子……”她捂著肚子,“那孩子可真行!”
劉嬤嬤也笑:“可不是嘛!五個嬤嬤,全被她治好了!臨走還拉著她的手說謝謝!”
秦王妃笑得直拍桌子:
“謝擎蒼要是知道,非得氣死不可!”
劉嬤嬤點頭:“可不是!王爺送了一堆嬤嬤去調教大小姐,結果哪些嬤嬤們全倒戈,反而被大小姐調教了!”
秦王妃笑夠了,擦了擦眼淚。
“那孩子,真是……真是……”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心裡只有一句話——舒蘭姐姐,你的女兒,真是個人精。
周芸娘從玲瓏那邊知道訊息後,也笑得合不攏嘴。
馬上給謝淵送去訊息:
“小侯爺!小侯爺!您知道清月閣那邊發生甚麼事了嗎?”
謝淵正在看書,抬起頭:“怎麼了?”
周芸娘把嬤嬤們的事說了一遍。
謝淵聽完,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周芸娘看得眼眶泛紅。
“她真行。”謝淵說,“她真行。”
周芸娘點點頭:
“可不是嘛!謝擎蒼送嬤嬤去調教她,結果嬤嬤們被她治好了病,臨走還感謝她!”
謝淵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著攝政王府的方向,他輕輕笑了。
疏竹,你真厲害。
比我厲害多了。
暮色漸沉。
沈疏竹坐在窗前,玲瓏端著一盞茶進來。
“小姐,您今天累壞了吧?”
沈疏竹搖了搖頭。
“不累。給嬤嬤們治病,不累。”
玲瓏看著她,忍不住問:
“小姐,您為甚麼對她們那麼好?她們可是來調教您的。”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笑了。
“她們也是奉命行事。為難她們做甚麼?”
玲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小姐,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沈疏竹望著窗外,目光幽深。
嬤嬤們是宮裡的,得罪她們,對她沒有好處。
治好她們,她們反倒欠她一個人情。
以後在宮裡,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謝擎蒼想調教她?
那就讓他看看,到底是誰調教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