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暖閣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暖閣的地磚上,斑駁陸離。
蕭無咎半躺在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閒書。
翻了幾頁,扔到一邊。
再翻幾頁,再扔。
長公主坐在窗邊繡花,頭也不抬:“好好看書,別亂動。”
蕭無咎撇撇嘴:“母親,我傷口疼,看不進去。”
長公主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疼?那讓太醫來看看?”
“不要!”蕭無咎立刻拒絕,“太醫開的藥又苦又難喝,我要神醫姐姐給我看!”
長公主手裡的針頓了頓。
蕭無咎坐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母親,要不我帶人殺進去,把神醫姐姐直接救出來吧!”
長公主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不用。”
她放下繡繃,輕聲道,
“秦王妃派人送信來,她已經被放出來了,安置在攝政王府的一個院子裡。”
蕭無咎愣了愣:“放出來了?”
“嗯。”長公主點頭,“過幾日,攝政王府應該會辦個認親宴,認回她。”
蕭無咎呆住了。
“認親宴?”他重複了一遍,“認回她?”
他忽然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她是攝政王的女兒?”
長公主沒有說話。
蕭無咎的腦子飛速轉動:
“那她不是寡婦?也不是謝淵的嫂子?是謝淵的——堂妹?”
他愣了一瞬,然後,
“哈哈哈哈!”
蕭無咎笑得前仰後合,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哎喲——疼疼疼——”
可他顧不上,還是笑:
“哈哈哈哈哈——謝淵現在要嘔死了吧!哈哈哈哈!”
長公主睨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嫌棄:
“你高興個甚麼勁?”
蕭無咎捂著傷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母親,您不知道!謝淵那個冰塊臉,平時裝得一本正經,看神醫姐姐的眼神卻黏黏糊糊的!我還以為他有多大的本事呢,結果......”
他笑得喘不上氣:
“結果那是他堂妹!哈哈哈哈!”
長公主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無咎笑夠了,揉著傷口問:
“母親,那過幾日認親宴,咱們去嗎?”
“去。”長公主淡淡道,“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去。”
蕭無咎點頭:“好!”
他頓了頓,又想起甚麼:
“母親,那還接這位姐姐過來咱們家嗎?”
長公主沒有回答。
她拿起繡繃,繼續繡那幅竹子。
蕭無咎看著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母親這是……甚麼意思?
他當然不知道,長公主心裡在想甚麼。
【我的女兒,怎麼又成了謝擎蒼的女兒?】
長公主在心裡嘆了口氣。
哎。
廣義侯府,攬月閣。
謝淵正在喝藥,周芸娘推門進來。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侯爺,有訊息了。”
謝淵放下藥碗:“甚麼訊息?”
“謝擎蒼要辦認親宴。”周芸娘頓了頓,“認回沈姑娘,以他女兒的身份。”
謝淵的手,僵在半空。
周芸娘繼續道:“攝政王府那邊傳出的訊息,說是過幾日就辦,全京城的勳貴都會收到帖子。”
謝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發啞:
“叔父為甚麼這般大費周章。”
“如果認親宴一半,她就真的是堂妹了?”
謝淵閉上眼。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不是嫂子,是堂妹。
從“不能喜歡”到“更不能喜歡”。
老天爺是在跟他開玩笑嗎?
周芸娘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小侯爺,你……”
“我沒事。”謝淵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周芸娘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想說點甚麼,終究沒說出口。
她輕輕退出去,帶上門。
謝淵站在窗前,望著攝政王府的方向,一動不動。
疏竹,你到底是誰?
可不管你是誰——
我都放不下。
蕭無咎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越想越樂。
“謝淵那個冰塊臉,這回可有的受了。”
他翻了個身,望著帳頂,嘴角咧得合不攏:
“讓他平時裝模作樣,讓他看我笑話,這回輪到我看他笑話了。”
他忽然想起甚麼,坐起來:
“不對,神醫姐姐是攝政王的女兒,那她豈不是……”
他愣了一瞬,然後——
“哈哈哈哈!”
又笑起來。
門外的小廝聽見這笑聲,面面相覷。
郡王這是怎麼了?笑得跟撿了金子似的?
沈疏竹坐在窗前,望著天邊的晚霞。
玲瓏端著一盞茶進來,放在她手邊。
“小姐,您聽說了嗎?王爺要辦認親宴。”
沈疏竹點了點頭。
“聽說了。”
玲瓏看著她,忍不住問:
“小姐,您……您不擔心嗎?”
沈疏竹轉過頭,看著她。
“擔心甚麼?”
玲瓏咬了咬唇:
“認親宴上,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您是攝政王的女兒。那您……您以後怎麼脫身?”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笑了。
“脫身?”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我本來就沒打算脫身。”
玲瓏愣住了。
沈疏竹看著窗外,目光平靜如水:
“我留在這裡,就是為了報仇。認親宴,不過是讓我離他更近一步而已。”
玲瓏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小姐她……真的好苦。
秦王妃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份認親宴的請帖樣式。
劉嬤嬤在一旁候著。
“王妃,這帖子……”
“照常發。”秦王妃放下帖子,“他謝擎蒼要認女兒,誰能攔著?”
劉嬤嬤遲疑道:“可大小姐那邊……”
“她心裡有數。”秦王妃打斷她,“那孩子,比清霜聰明多了。”
劉嬤嬤點點頭,不再說話。
秦王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清月閣的方向。
疏竹,姨母能做的,就是在宴會上,讓你體體面面地出場。
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沈疏竹第二日就去了秦王妃的正院。
秦王妃正在屋裡用膳,見她來了,連忙讓人添了副碗筷。
“疏竹來了?快坐下,陪姨母一起吃。”
沈疏竹搖搖頭:“姨母,我有話想跟您說。”
秦王妃看著她凝重的神色,揮了揮手,屏退左右。
屋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秦王妃拉著她在窗邊坐下,握著她的手:
“孩子,怎麼了?”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恨意,決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姨母,他認我,我不會認他。”
秦王妃愣住了。
沈疏竹一字一句:
“我想我娘也不會想讓我認這個狗賊。”
秦王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想起舒蘭姐姐這些年受的苦,想起她逃走時的那個風雪夜......
“對。”
她的聲音發顫,“不該認。不能認。”
沈疏竹看著她,眼眶也微微泛紅。
然後她湊近秦王妃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秦王妃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等沈疏竹說完,她攥緊了手,指節泛白。
“孩子,你若脫離他的掌控,他不會放過你的。”
沈疏竹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
“能怎樣呢?大不了一死,大不了被關一輩子?”
秦王妃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沈疏竹看著她,輕輕握住她的手:
“姨母,我不會那麼衝動。”
秦王妃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了。
這孩子,嘴上說著不怕死,心裡卻還在安慰她。
“那你……”她的聲音發顫,“你打算怎麼做?”
沈疏竹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姨母,我還在想。”
秦王妃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心裡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疏竹……”
“姨母放心。”沈疏竹回過頭,微微彎了彎唇角,“我不會讓自己死的。”
秦王妃看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