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閣·晨
謝清霜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她終於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累了,哭不動了。
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眼神空洞得可怕。
母親沒有來。
一夜了,母親沒有來。
謝清霜咬著唇,眼淚又差點湧出來。
可她已經沒有眼淚了。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郡主。”
是劉嬤嬤的聲音。
謝清霜動了動,沒有說話。
“郡主,老奴能進來嗎?”
謝清霜沉默了一會兒,啞著嗓子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劉嬤嬤走了進來。
她看見謝清霜這副模樣,眼眶微微泛紅。
郡主從小被她看著長大,甚麼時候這樣狼狽過?
“郡主……”
劉嬤嬤走到床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您受苦了。”
謝清霜看著她,忽然又想哭。
可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嬤嬤。”她的聲音沙啞,“母親是不是不要我了?”
劉嬤嬤心裡一酸,連忙道:“郡主說的甚麼話?王妃怎麼會不要您?”
“那她為甚麼不來?”謝清霜的眼淚又湧出來,“她為甚麼不來看看我?她為甚麼給那個女人送燕窩送料子,卻不來看我?”
劉嬤嬤輕輕嘆了口氣。
她坐在床邊,握住謝清霜的手,慢慢開口:
“郡主,您聽老奴說幾句,好不好?”
謝清霜看著她,點了點頭。
劉嬤嬤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很慢:
“郡主,您知道那位大小姐,是甚麼來歷嗎?”
謝清霜愣了愣。
她知道是父親的私生女,是母親嫡姐的女兒。
可更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她叫沈疏竹。”劉嬤嬤說,“她娘叫秦舒蘭,是王妃的嫡親姐姐。”
謝清霜點頭:“這我知道。”
劉嬤嬤繼續道:“那您知道,舒蘭小姐當年經歷了甚麼嗎?”
謝清霜搖頭。
劉嬤嬤嘆了口氣。
“舒蘭小姐,當年是被王爺……強佔的。”
謝清霜呆住了。
劉嬤嬤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她本來和劉家二公子定了親,兩人兩情相悅,全京城都知道。可王爺看上了她,就設計害死了劉家滿門,把她囚禁起來,逼她委身。”
謝清霜的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
“後來舒蘭小姐懷孕了,趁夜逃走,從此下落不明。”劉嬤嬤頓了頓,“王妃當年幫了她,給她開了後門,給了她路引和銀兩。這些年,王妃一直惦記著她,怕她死了,又怕她活著受苦。”
謝清霜的腦子亂成一團。
父親……強佔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是受害者?
“所以郡主,”劉嬤嬤看著她,“王妃對大小姐好,是因為覺得欠了她孃的。舒蘭小姐吃了那麼多苦,最後死在外面,王妃心裡……一直過不去這個坎。”
謝清霜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年,母親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偶爾會對著窗外發呆,一坐就是半天。
她一直以為母親是在想父親。
原來不是。
原來母親是在想那個女人。
劉嬤嬤走後,謝清霜一個人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不是壞人。
她只是腦子一下轉不過彎來。
莫名其妙來了一個姐姐,父親對她態度奇怪,母親對她比對自己還好。
沒有人和她好好說過這件事。
父親不說,母親也不說。
也許他們誰都覺得,沒必要和她說吧。
謝清霜咬著唇,眼眶又紅了。
那種心裡落差,誰能懂?
從小到大,她是攝政王府唯一的嫡女,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可現在,忽然冒出一個人,分走了父親的目光,分走了母親的心疼,分走了那個“唯一”的身份。
她討厭她。
她恨她。
可現在,她知道那個人的來歷了。
知道她娘是怎麼被父親強佔的,知道她娘是怎麼逃走的,知道她娘是怎麼死在外面的。
她忽然不知道該恨誰了。
恨父親?那是她父親。
恨那個女人?可她也是受害者。
恨母親?母親只是心裡有愧。
她恨來恨去,只能恨自己——恨自己生在這樣的人家。
謝清霜靠在床頭,望著窗外,久久沒有動。
劉嬤嬤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
那個女人,從小沒有父親。
那個女人,跟著母親東躲西藏。
那個女人,最後母親也死了,只能一個人來京城。
而她謝清霜呢?
錦衣玉食,眾星捧月,要甚麼有甚麼。
她有甚麼資格恨?
謝清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她目光裡的憤恨,淡了一些。
可她還是沒法喜歡那個女人。
喜歡不了。
就是喜歡不了。
玲瓏把打聽到的訊息告訴沈疏竹。
“小姐,劉嬤嬤去看了郡主,在裡面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沈疏竹正在配藥,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
“說了甚麼?”
“不知道。”玲瓏搖頭,“劉嬤嬤出來後甚麼都沒說。不過郡主那邊,好像安靜下來了。”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繼續配藥,淡淡道:“知道了。”
玲瓏看著她,忍不住問:
“小姐,您說郡主會想通嗎?”
沈疏竹沒有回答。
會不會想通,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謝清霜不是壞人。
只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
能不能走出來,看她自己。
暮色漸沉。
謝清霜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
丫鬟們看見她,都愣住了。
郡主出來了?
謝清霜看著她們,忽然問:“今天有甚麼吃的?”
丫鬟們面面相覷,然後連忙道:“有有有!廚房燉了雞湯,還有郡主愛吃的點心……”
謝清霜點點頭:“端上來吧。”
丫鬟們喜出望外,連忙去張羅。
謝清霜在廊下坐下,望著天邊的晚霞,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會去找那個女人。
也不會再鬧了。
但她還是討厭她。
討厭就是討厭,沒辦法。
秦王妃聽劉嬤嬤稟報完,沉默了很久。
“她肯吃東西了?”
“是。”劉嬤嬤點頭,“出來問了吃的,還坐了一會兒才回屋。”
秦王妃輕輕嘆了口氣。
“那就好。”
劉嬤嬤看著她,欲言又止。
秦王妃知道她想說甚麼。
“嬤嬤,你是不是覺得,我對清霜太狠了?”
劉嬤嬤連忙道:“老奴不敢。”
秦王妃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
“我不是不心疼她。只是她不能一直這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清霜閣的方向。
“她得學會面對。學會承受。學會……長大。”
劉嬤嬤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王妃心裡,甚麼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