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嬤嬤匆匆走進正院時,長公主正坐在窗前。
從冷夫人第一次入府那日起,她就再沒靜過心。
“公主。”林嬤嬤走到近前,壓低聲音,“查到了。”
長公主手頓了頓。
“說。”
林嬤嬤在她身側站定,聲音壓得更低:“謝擎蒼一直在查那位冷夫人。”
長公主抬起眼:“哦?為何?”
“因為……”林嬤嬤猶豫了一下,“她好像不是冷夫人。”
長公主目光一凝。
“甚麼意思?”
林嬤嬤正要細說——
“母親!”
門忽然被推開,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蕭無咎披著一件外衫,臉色還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快步走到長公主面前,一屁股坐在她旁邊,伸手抱住她的胳膊。
“母親,兒子有事求您!”
長公主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無奈,更多的是寵溺。
“甚麼事?”
蕭無咎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您能把神醫姐姐接來咱們家住嗎?”
長公主愣了愣:“長住?”
“對!長住!”蕭無咎用力點頭,“兒子的傷需要她幫我看,太醫開的藥又苦又難喝,哪有神醫姐姐開的藥好?她來了,兒子肯定好得快!”
長公主看著他,沒說話。
蕭無咎繼續道:“而且,兒子不喜歡她和那個謝淵住一起!”
他撇了撇嘴:“那個謝淵,看神醫姐姐的眼神怪怪的,兒子不喜歡。神醫姐姐這麼好的人,應該住在咱們家才對!”
長公主沉默了一瞬。
“就因為這個?”
“當然不止!”
蕭無咎湊近些,壓低聲音,像是分享甚麼秘密,
“母親,兒子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她該是咱們家的人。她身上有股親切的勁兒,就像……就像……”
他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
“就像她本來就該是咱們家的人一樣!”
蕭無咎說者無心。
長公主聽者有意。
她握著的手微微收緊。
是呀。
她該是咱們家的人。
長公主看著蕭無咎那張天真爛漫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孩子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神醫姐姐”,可能是他親姐姐。
他只知道她親切,只知道想把她留在身邊,只知道看著她就覺得歡喜。
血緣這種東西,真是奇妙。
“母親?”蕭無咎見她不說話,急了,“您倒是說句話呀!您也覺得兒子說得對吧?”
長公主回過神,看著他。
那張臉上滿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等食的幼獸。
她忽然笑了。
“是呀。”
蕭無咎頓時眉開眼笑:“太好了!那兒子這就去安排——讓人把東邊的院子收拾出來,種上她喜歡的竹子,再挖個池塘養錦鯉,她肯定喜歡!”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跑,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可臉上的笑卻收不住。
長公主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林嬤嬤在一旁站著,欲言又止。
“公主,方才老奴的話……”
“我知道。”長公主打斷她,目光幽深,“謝擎蒼在查她。那不是正好說明,她身上有讓他忌憚的東西?”
林嬤嬤怔了怔。
長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蕭無咎歡天喜地跑遠的背影。
“無咎想把她留在身邊。”她說,“我也想。”
她頓了頓。
“若她真的是……那留在身邊,正好。若不是,能幫無咎養好傷,也是好的。”
林嬤嬤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
公主等了十八年。
十八年,終於等到了一個“可能”。
蕭無咎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院子,立刻把貼身小廝喊來。
“去,把東院收拾出來!被褥全換新的,要最軟的那種!窗紗也換,換淡青色的——神醫姐姐喜歡素淨的顏色!”
小廝愣住:“郡王,東院可是待客的正院……”
“廢話!本郡王就是要用最好的待客!”
蕭無咎瞪他一眼,“還有,去花園裡挖幾竿竹子,種在東院窗前!再挖個池塘,養幾條錦鯉!”
小廝苦著臉:“郡王,挖池塘得花好些時日……”
“那就花!”蕭無咎理直氣壯,“神醫姐姐要長住,當然要住得舒舒服服!”
小廝不敢再說甚麼,應聲去了。
蕭無咎坐回床上,捂著自己的傷口,傻笑。
神醫姐姐要住進來了。
她不會再跟那個謝淵住一起了。
她每天都會給他換藥,給他熬甜甜的藥湯,還會摸他的額頭看他有沒有發燒——
蕭無咎想著想著,臉都紅了。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望著帳頂,眼睛亮得像星星。
“神醫姐姐……”他小聲嘟囔,“我一定要想辦法把你留在身邊。”
廣義侯府,藥廬。
謝淵今日沒有再問沈疏竹關於“病”的事。
他只是安靜地躺著,偶爾看看書,偶爾看看她,偶爾發呆。
沈疏竹也沒再提。
她照常給他換藥,照常熬藥,照常給他端飯端水。
可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奇怪。
玲瓏端著藥碗進來時,正看見這一幕——
謝淵靠在榻上看書,沈疏竹坐在窗邊翻醫書,兩人各幹各的,誰也不說話。
可謝淵的眼睛,每隔一會兒就要往沈疏竹那邊瞟一眼。
瞟一眼,收回。
再瞟一眼,再收回。
玲瓏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小侯爺,嘴上說“我能控制我自己”,眼睛可控制不了。
她走過去,把藥碗往謝淵手裡一塞:“小侯爺,喝藥。”
謝淵接過碗,一飲而盡。
玲瓏收了碗,正要退出去,忽然想起甚麼,回頭道:“對了,小姐,奴婢聽說一件事。”
沈疏竹抬起頭:“嗯?”
“長公主府那邊傳出的訊息——小郡王讓人收拾東院,又是種竹子又是挖池塘的,說要接一位貴客長住。”
沈疏竹眉頭微動。
謝淵的手頓了頓。
玲瓏繼續說:“府裡都在猜,那位貴客是誰。奴婢琢磨著,該不會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她說,“下去吧。”
玲瓏應聲退下。
屋裡又安靜下來。
謝淵看著沈疏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
沈疏竹繼續翻醫書,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可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很久,沒有翻動。
夜深了。
沈疏竹躺在那張小榻上,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房梁。
蕭無咎要接她長住。
長公主同意了。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長公主也想把她留在身邊,想就近觀察她,想確認那個“可能”。
她該去嗎?
去了,離長公主近了,離真相近了,離那個“靠山”也近了。
可去了,就意味著要離開謝淵。
謝淵還傷著。
謝淵還需要她。
謝淵……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裡間,謝淵也醒著。
他望著半掩的門,望著門縫裡透出的那一點點光,望著那道光裡隱約可見的身影。
蕭無咎要接她走。
長公主府。
長住。
她會去嗎?
她會離開嗎?
他想喊她,想問她,想留她。
可他有甚麼資格?
她不是他嫂子,可能是他妹妹。
他對她的感情,可能是病。
他憑甚麼留她?
謝淵閉上眼,把臉埋進掌心。
肩上那道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