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京郊小院
周芸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件半舊的男衫。
這是她閒時給巧兒做的,那丫頭整日跟著東奔西跑,衣裳刮破了好幾處,也沒工夫補。
可她今日這針,走了三遍都沒走直。
“巧兒。”
她終於放下針線,抬頭看向院中正在晾曬草藥的少女,
“你說,你們家小姐……危險嗎?”
巧兒正把一簍黃精攤開在竹匾上,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周芸娘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沉了下來。
“她啊……”
巧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回石凳旁坐下,
“她可是在謝擎蒼和謝淵的眼皮子底下,肯定比這兒危險。”
周芸娘心裡一緊:“她一個女孩子家家,每日都惶惶不安吧。”
“那她……”
“放心吧,姐。”
巧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篤定,
“我們小姐狠著呢。她袖子裡那幾根毒針,見血封喉——真動起手來,三五個大漢近不了身。”
周芸娘稍稍鬆了口氣。
可巧兒下一句又讓她把心提了起來:
“可若刺客太多……也是麻煩。”
周芸娘沉默了。
她想起那日在廟初見沈疏竹的情景——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眼底卻有刀鋒一樣的寒意。
她來找她,是為了冷白的仇。
她答應結盟,是因為她們恨的是同一個人。
可她從沒想過,要讓沈疏竹替她去死。
“巧兒。”
周芸娘忽然抓住她的手
“玲瓏的信……信上怎麼說?她沒事吧?”
巧兒從懷裡掏出那封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信,又看了一遍。
“沒事。”
她抬起頭,衝周芸娘笑了笑,
“玲瓏說,藥廬的毒草被及時發現,沒傷著人。採藥遇襲那次,有貴人出手相救——好像是長公主家的小郡王。”
周芸娘愣了愣:“小郡王?他為何救她?”
巧兒搖搖頭:“誰知道呢。京城裡的貴人,心思都複雜得很。”
她把信收好,站起身來:“姐,你在這兒等著,我再去曬兩簍藥——”
“巧兒。”
周芸娘叫住她,
“你是不是……想去保護她?”
巧兒的背影僵了僵。
她沒有回頭。
“想。”
她的聲音悶悶的,
“可姐你比小姐更危險。”
周芸娘怔住。
巧兒轉過身來,那張年輕的臉上一片認真:
“小姐在侯府,有小侯爺盯著,有王府的人盯著,反而沒人敢明著動手。可姐你不一樣——你在城外,身邊只有我。謝擎蒼的人若找到這兒……”
她沒有說完。
但周芸娘懂了。
她是沈疏竹託付給巧兒的。
若她出了事,沈疏竹的復仇,就少了一條腿。
“傻丫頭。”
周芸娘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你放心,姐不會亂跑的。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等你家小姐的訊息,等合適的時機。”
她抬起頭,望向京城方向,目光幽深。
沈疏竹,你一定要好好的。
咱們的仇,還等著一起報呢。
攝政王府,書房
“王爺。”
暗衛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聲音壓得極低。
謝擎蒼正坐在書案後批閱奏摺,聞言連眼皮都沒抬。
“又失手了?”
暗衛的身子伏得更低了:“是。”
“說說。”
“藥廬那邊,我們的人動了藥材,可那個叫玲瓏的丫頭警覺,第二天就發現了。屬下派人盯了幾天,沒找到機會下手。”
謝擎蒼“嗯”了一聲,筆尖未停。
暗衛繼續道:“城外埋伏那次,本來已經得手——誰知半路殺出個小郡王,拼死護著那女子。後來……後來小侯爺也帶人趕到,我們折了兩個人。”
謝擎蒼的筆頓了頓。
“小郡王?”他抬起頭,“長公主家那個紈絝?他真看上一個寡婦啦?”
“是。蕭無咎。”
謝擎蒼放下筆,靠進椅背裡,唇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蕭無咎那小子,怎麼會為一個寡婦拼命?
那寡婦身上,到底有甚麼東西,值得這麼多人護著?
“沒從那冷夫人身上搜到甚麼?”他問。
“沒有。她身邊那個叫玲瓏的丫頭看得緊,藥廬裡裡外外都搜遍了,甚麼都沒有。”
謝擎蒼沉默了一瞬。
“那謝淵呢?”
暗衛的頭更低了些:“小侯爺……小侯爺也在查那冷夫人。”
謝擎蒼眼睛微微眯起。
“哦?”
“他啟動了幾處暗樁,正在查那女子的底細。已經查到她的身份文牒有問題,不日就會有結果。”
謝擎蒼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沉,在空蕩的書房裡迴盪,聽得暗衛頭皮發麻。
“這個愣子。”謝擎蒼搖了搖頭,語氣竟有幾分……慈祥?
“終於想起來查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窗外夜色如墨,月光灑在庭院中,照出他半邊側臉。
那是一張與謝淵有三分相似的臉,卻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陰鷙與深沉。
“讓他查。”謝擎蒼淡淡道,“查得越深越好。”
暗衛抬起頭,一臉不解:“王爺的意思是……”
“你不懂。”
謝擎蒼背對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這個侄兒,從小被我教得太正了。眼裡揉不得沙子,心裡裝不下彎彎繞。他若真查出甚麼——”
他頓了頓。
“那才好玩。”
暗衛不敢再問,只低聲應道:“是。”
“下去吧。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
“是。”
暗衛退下。
書房裡重歸寂靜。
謝擎蒼站在窗前,望著那輪明月,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
謝淵啊謝淵。
你以為你在查一個寡婦?
你查的,可是你二叔我,十八年前種下的因。
那因,結出的果——
會讓你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