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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塞人

2026-03-15 作者:溪棠月

次日清晨。

陽光穿透窗欞,洋洋灑灑鋪在攝政王府內寢殿的金磚地上。

秦王妃倚著軟枕,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牛乳羹,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著。

劉嬤嬤躬身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昨兒個夜裡,攬月閣那邊鬧得挺兇?”

秦王妃語氣閒適,聽著像是在問早膳合不合胃口。

劉嬤嬤手裡的帕子緊了緊,壓低嗓音。

“回王妃,動靜是不小。咱們的人傳話來,說小侯爺確實去了攬月閣,在門口……杵了好半天。”

秦王妃挑眉,勺子碰在瓷碗邊壁,發出清脆的響動。

“然後呢?”

劉嬤嬤嘴角抽搐,那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點辛苦。

“然後……被冷夫人一盆水給潑出來了。”

“噗——”

秦王妃剛送進嘴裡的一口牛乳羹直接噴了出來。

她慌忙拿帕子掩住嘴,笑意怎麼都收不住。

“一盆水?當真?”

“千真萬確!”

劉嬤嬤也跟著樂了,一邊替主子順氣一邊說道。

“那婆子親眼瞧見的,說小侯爺站在門口,渾身上下溼得跟只落湯雞似的,水順著衣襬往下淌,就這樣還在那兒站了老半天才挪窩。”

秦王妃笑得花枝亂顫,好半晌才止住。

笑過之後,她眼底那抹戲謔漸漸淡去,浮起一層複雜。

“這丫頭,是個烈性子。”

她把牛乳羹擱回托盤,身子往後一靠,盯著帳頂繁複的纏枝紋發呆。

“可惜了,這傻小子,一頭熱地撞在南牆上。”

劉嬤嬤沒敢接茬。

秦王妃嘆了口氣,自顧自地念叨。

“若她真是那結義兄弟的遺孀,這叔嫂的名分擺在這兒,道德這關就過不去。若她真是他叔的滄海遺珠——雖說上次咱們查的不對號,但我這心裡總犯嘀咕——要是堂兄妹,那更是一筆糊塗賬。”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好不容易鐵樹開花,看上誰不好,偏偏看上個最不該招惹的。你說,這孩子是不是命苦?”

劉嬤嬤適時插了一句。

“王妃這是心疼小侯爺了。”

“心疼?”

秦王妃苦笑,手指揉著太陽穴。

“他爹孃走得早,謝擎蒼那個大老粗,除了打仗就是練兵,就是自己找女人!哪裡真心照顧過謝淵,我這個做嬸母的再不操心,誰管他?”

屋內沉寂了片刻。

秦王妃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

“謝淵也老大不小了,屋裡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成天往那死衚衕裡鑽,不是個事兒。”

劉嬤嬤是個人精,眼珠子一轉就聽出了弦外之音。

“王妃的意思是……給他屋裡添個人?”

秦王妃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現在是一門心思撲在那冷夫人身上,越陷越深。不如給他找個正經去處,分分心。那丫頭再好,也是鏡中花水中月。與其讓他魔怔了,不如……”

話沒說完,意思卻透亮。

快刀斬亂麻。

劉嬤嬤沉吟道:“王妃思慮周全。只是這人選……”

“去,從咱們府裡挑個丫頭。”

秦王妃重新端起那碗有些涼了的牛乳羹,撇去上面的奶皮。

“要模樣周正,性子溫吞,最要緊的是懂規矩。別找那些心眼多得跟篩子似的,省得以後宅子裡烏煙瘴氣。挑好了,今晚就送過去。”

“今晚?”

劉嬤嬤愣了一下,“這麼急?”

秦王妃抬眼,目光幽深得像口古井。

“不急不行。謝淵那孩子心性單純,認死理。越拖,他陷得越深。趁現在還能拔出來,趕緊斷了他的念想。”

劉嬤嬤立馬應聲:“奴婢明白了,這就去辦。”

“慢著。”

秦王妃叫住正要退下的劉嬤嬤,細細叮囑。

“送過去的時候,話要說得漂亮點。就說是我這個做嬸母的心疼他,怕他身邊沒人照料,特意挑了個妥帖人伺候。別提甚麼‘塞人’、‘通房’的字眼,難聽,也容易激起他的逆反心。”

“奴婢省得。”

劉嬤嬤領命而去。

秦王妃靠回軟枕,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謝淵啊謝淵,嬸母能幫你的,也就這麼多了。

這該死的孽緣,還是儘早斷了好。

入夜,侯府。

謝淵這一整天都跟丟了魂似的。

演武場上,長槍差點扎到副將的腳;議事廳裡,在那兒盯著茶盞發呆;連福伯問他晚膳擺在哪兒,他都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全是昨夜那一幕。

月光清冷,那張比月光還冷的臉。

那一盆兜頭澆下的涼水。

還有那扇在他面前決絕合上的門。

他該慶幸,她沒當著下人的面大罵出口,給他留了最後一絲顏面。

可他寧願她罵他。

那眼神太傷人了。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讓他無地自容的……漠視。

就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頑童,帶著淡淡的疏離和無奈。

她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這個認知,比那盆涼水更讓他透心涼。

“侯爺?”

福伯小心翼翼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拽了回來。

“攝政王府那邊來人了,說是王妃派來的。”

謝淵眉頭狠狠一皺,滿臉的不耐煩。

“這麼晚了,嬸母有甚麼事?”

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嬤嬤領著兩個小丫鬟走了進來,臉上堆著那副標準的慈和笑容。

“老奴給侯爺請安。”

謝淵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疲憊。

“嬤嬤這麼晚過來,可是嬸母有甚麼吩咐?”

“王妃惦記著侯爺呢。”

周嬤嬤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說侯爺如今年紀也不小了,身邊連個端茶遞水、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實在讓人放心不下。特意讓老奴在府裡挑了個最妥帖的丫頭,送來伺候侯爺起居。”

說著,她側過身,把身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丫鬟露了出來。

那丫鬟約莫十五六歲,模樣生得白淨,眉眼低順,穿著一身簇新的粉色比甲,規規矩矩地垂手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謝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像鍋底。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這“伺候”二字背後的深意。

“嬤嬤。”

他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渣子。

“替我謝過嬸母好意。只是我身邊不缺人伺候,福伯他們都在,不必了。”

周嬤嬤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顯然是有備而來。

“侯爺,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王妃說了,侯爺父母去得早,她這個做嬸母的,自然要多操心些。這丫頭是千挑萬選出來的,懂規矩,性子好,斷不會給侯爺添麻煩。”

“我說了,不必。”

謝淵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個丫鬟,嚇得那丫鬟身子一抖,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縮排地縫裡。

周嬤嬤嘆了口氣,收斂了笑容,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口吻。

“侯爺,王妃也是為您好。您如今這個年紀,身邊沒個人……總是不妥。這丫頭是送來伺候您的,又不是要逼您怎樣。您先留著,用著順手就多用些,不順手再換,成嗎?”

謝淵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想吼出來:我不需要!

他想說:我心裡有人了!

可話到嘴邊,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那個名字,那個身影,是他不能宣之於口的禁忌。

“侯爺。”

周嬤嬤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敲打的意味。

“有些事,該放下就得放下。您還年輕,往後的路還長著呢。別為了些虛無縹緲的念頭,傷了王妃的心。”

謝淵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周嬤嬤。

周嬤嬤卻已經垂下眼簾,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人老奴就留下了。侯爺若用著不慣,隨時跟王妃說,再換就是。老奴告退。”

說完,她轉身就走,乾脆利落,根本不給謝淵拒絕的餘地。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謝淵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那個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像一隻被扔進狼窩的小白兔。

福伯在一旁看得直嘆氣,猶豫了半天,才輕聲問道。

“侯爺,這人……怎麼處置?”

謝淵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暴躁。

嬸母這是在警告他。

昨夜的事,那邊肯定知道了。這哪是送人,分明是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提醒他:你惦記的那個人,沒戲!趁早收心!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起來吧。”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既然來了,就先留下。”

那丫鬟如蒙大赦,連連叩頭:“多謝侯爺!多謝侯爺!”

謝淵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半點溫度。

“去偏院安置,平日裡做些灑掃的粗活,不用到我面前來晃悠。沒有我的吩咐,不許踏進這正房半步。”

那丫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是這個結果,但看著謝淵那張閻王臉,哪裡敢多嘴,慌忙磕頭應下。

謝淵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蒼蠅。

轉身進了內室,背影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蕭索和厭倦。

福伯嘆了口氣,領著那丫鬟退了出去。

夜風吹過窗欞,燭火搖曳。

謝淵坐在案前,望著跳動的燭光,眼前又浮現出那張清泠泠的臉。

他不知道,此刻的攬月閣裡,有人正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玲瓏趴在窗邊,縮回腦袋,回頭看向正對鏡卸妝的沈疏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

“小姐,那邊送人來了。聽說秦王妃給侯爺塞了個丫鬟,剛才周嬤嬤親自送來的。”

沈疏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

玉梳滑過如瀑的黑髮,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神色淡淡。

“哦。”

“小姐,您就不著急?”

玲瓏湊過來,小臉上寫滿了八卦。

“萬一那丫頭真得了侯爺的眼,那豈不是……”

“那不是正好?”

沈疏竹將手中的玉簪輕輕放在妝臺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鬢髮,唇邊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涼薄得很。

“他有了別人,就不會再來煩我了。我也能落個清靜。”

玲瓏盯著她的側臉,眨巴著眼睛。

總覺得小姐這話說得太平靜,平靜得有些……刻意。

“可是……”

“沒甚麼可是的。”

沈疏竹打斷了她,站起身往床榻走去。

“睡吧。”

玲瓏撇了撇嘴,沒敢再多嘴,乖乖縮回自己榻上去了。

帳幔放下,遮住了沈疏竹的身影。

她躺在床上,那雙清泠泠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

剛才那一瞬間,聽到那個訊息的時候。

心裡好像有甚麼東西,輕輕地、極不明顯地動了一下。

不是嫉妒,也不是難過。

更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泛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

但也僅僅是一下。

很快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封存在心底最深處。

謝淵啊。

你若是真能收心,那對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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