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覺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從長公主府回來,那張臉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她低垂的眉眼,她搭在他腕間微涼的手指,她和蕭無咎站得那樣近的距離,近到他一想起就胸口發悶。
悶得喘不過氣來。
他去了演武場。
刀劍劈開空氣的銳響,汗水浸透衣衫的黏膩,肌肉撕裂般的痠痛。
他用最笨的辦法折磨自己,想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日頭西斜,暮色四合,演武場上只剩他一個人。
舉著刀,對著空氣一遍遍地劈砍,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獸。
可心裡的那把火,怎麼都消不下去。
後來他叫了酒。
他不常喝酒,酒量淺得很,可今夜就是想喝。
喝到腦子發昏,喝到想不起那張臉,喝到......
喝到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攬月閣門口的。
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酒醒了幾分。
然後他發現,自己站在她的院子外面。
不對。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青石板路,月光斑駁,面前是攬月閣的院門。
他該走了。
可他邁不動步子。
他就那樣站著,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
望著院牆那邊隱約透出的燈火,望著她視窗那一點微弱的光。
然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她的屋門口。
門扉緊閉,裡頭一片安靜。他抬起手,想敲門,又頓在半空。
他在幹甚麼?
這是她的屋子。
她是他的嫂嫂。
他……
“有人在咱們門口?”
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詢問,是玲瓏的聲音。
謝淵的手僵在半空。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響起,清泠泠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還有酒氣。”
謝淵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往臉上湧。
他想走。可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裡頭安靜了一瞬,又傳來沈疏竹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這樣的習慣真不好。”
謝淵低著頭,站在門外,像一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
門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找甚麼。
“有水嗎?”沈疏竹問。
“有。”玲瓏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促狹,“門邊那盆,奴婢的洗臉水,還沒倒。”
“也行。”
謝淵還沒反應過來這兩個字是甚麼意思,面前的門忽然開了。
一盆水兜頭澆下!
冰涼的水從頭頂灌下來,順著髮絲、臉頰、脖頸,一路流進衣領,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酒意被這突如其來的涼意衝得乾乾淨淨。
他愣在原地,渾身溼透,狼狽得像一隻落水狗。
沈疏竹站在門檻裡,手裡還端著那個空盆,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雙清泠泠的眼。
“二叔。”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你這般喝醉了酒,就該回去洗洗,然後好好睡覺,萬不該站在你寡嫂的門口。成何體統?”
謝淵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說,我就是……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他想說很多很多。
可他甚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得對。
他站在這裡,本身就是錯的。他憑甚麼站在這裡?他是她的誰?
不是誰。
他甚麼都不是。
“我……”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錯了。”
他低著頭,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草,站在月光下,渾身溼透,狼狽至極。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端著空盆轉身進去。
門在他面前合上。
謝淵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他該走了。
可他邁不開步子。
他就那樣站著,讓夜風吹乾他溼透的衣衫,讓寒意一點一點浸透骨髓。
錯的是自己。
活該被潑。
不遠處,一個婆子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又迅速縮了回去。
她是秦王妃派來的人,本是在暗處照看的。
今夜這場鬧劇,從頭到尾,她都看在眼裡。
看見謝淵醉醺醺地晃過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見他站在門口不動,她差點衝出去攔人;看見那盆水兜頭澆下,她愣了一愣,隨即忍不住在心裡嘖了一聲。
不好惹哦。
這位冷夫人,看著柔柔弱弱的,下手可真不客氣。
她縮回陰影裡,心裡默默記下:回去得跟王妃稟報,這位冷夫人,性子烈得很,丟到哪裡都不需要人操心。
院子裡重歸安靜。
謝淵終於挪動了步子,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單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