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攬月閣。
沈疏竹一路無話,踏進院門時。
身後那道灼灼的目光終於被隔絕在外。
謝淵站在院門口,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的背影太冷了,冷得他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凍在了喉嚨裡。
玲瓏迎上來,見她面色如常。
又瞥了一眼院外那道久久不動的身影。
心下了然道:“小姐,洗洗吧,鬆快鬆快。”
沈疏竹點頭。
熱水是早就備好的。
氤氳的水汽裹著淡淡的藥草香,將一日的疲憊與塵囂慢慢洗去。
沈疏竹閉著眼靠在浴桶邊緣,任由溫熱的水流包裹住自己,腦子裡卻一刻未停。
長公主的目光,
蕭無咎的試探,
謝淵的失態,
還有那座舊藥廬裡陳年的藥香……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顆被投入靜水的石子,盪開一圈圈漣漪。
洗漱完畢,她換了一身乾淨的中衣,坐在窗邊讓玲瓏為她絞乾頭髮。
玲瓏的手很輕,一下一下,像在梳理一匹上好的絲綢。
“小姐,”
玲瓏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奇,
“您是花神轉世吧?”
沈疏竹微微側頭:“此話怎講?”
“您頸後啊,”
玲瓏用梳子輕輕撥開她後頸的髮絲,指著那一處,
“這兒有花瓣呢!六瓣的,奴婢瞧著像是梅花,又像是桃花,反正好看得很。”“是胎記吧?”
沈疏竹抬手摸了摸後頸,指尖觸到那一小塊微微凸起的面板,神情淡淡的。
“也許吧。”
她沒有多問,玲瓏也沒有多想,繼續手上的動作。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今日在長公主府的見聞。
窗外夜色漸深,攬月閣內一燈如豆。
安寧得像是甚麼都不會發生。
可與此同時,京城另一處的燈火,卻徹夜未熄。
長公主府,暖閣。
林嬤嬤腳步匆匆地走進來時,長公主正倚在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虛空處,不知在想甚麼。
“殿下。”
林嬤嬤壓低聲音,
“查到了些東西。”
長公主放下書卷,抬眼看向她。
“說。”
林嬤嬤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更低:
“那位冷夫人……自稱周芸娘,年二十二,是邊軍校尉冷白的遺孀。戶籍、鄉鄰、夫家,都對得上。看起來,就是那個‘周芸娘’本尊。”
長公主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林嬤嬤頓了頓,又道:“可是——”
“可是甚麼?”
“可是,”
林嬤嬤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奴婢派出去的人發現,不止咱們在查她。還有別的人,也在查。”
長公主的眉頭微微蹙起。
“不止一撥?”
“是。至少兩撥人馬,都在暗中查這位‘冷夫人’的底細。一撥查得很細,連她十六歲之前的事都在挖;另一撥……似乎更關注她與邊關、與冷白的關係。”
林嬤嬤說完,抬起眼看長公主,“殿下,這姑娘……被盯上了。”
暖閣內安靜了片刻。
長公主垂下眼,指尖在榻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那張臉,”
長公主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太像了。像得讓人不得不多想。”
林嬤嬤看著她的神情,知道她想起了甚麼,卻不敢貿然接話。
沉默片刻,長公主忽然問:“你還記得嗎?”
林嬤嬤心頭一緊:“殿下指的是……”
“送走她的時候。”
長公主的目光落在虛空處,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在她頸後烙了一個印。那時候你還說,我心狠,那麼小的孩子。”
林嬤嬤的喉頭動了動。
她怎麼會不記得。
那一夜,長公主親手在那個剛出生的嬰孩頸後烙下那個印記。
用的是駙馬家徽的圖案——可那孩子,根本不是駙馬的。
那是長公主年少時一段不堪回首的舊事,一段在成親前必須徹底抹去的錯誤。
“那不是駙馬的孩子。”
長公主的聲音很輕,
“是本宮年少不懂事……留下的種。那個時候已經快要成親,怎麼也是要送走的。”
林嬤嬤垂著眼,不敢看她。
她知道那些年長公主過得有多難。
未婚先孕,駙馬府那邊催著成親,宮裡宮外多少雙眼睛盯著。
那個孩子,留不得,也不能留。
“後來……”
長公主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苦澀,
“後來與駙馬成親,相敬如賓。再後來駙馬早逝,我生下無咎,對蕭家也算有了交代。”
她頓了頓,目光又飄向窗外那片夜色。
“其實我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當年的女兒相遇的。”
林嬤嬤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無緣無故的相似。”
長公主收回目光,看向林嬤嬤,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裡,此刻帶著幾分複雜的幽光,
“她太像了。像得讓我……不得不多想。”
林嬤嬤點點頭,卻又想起另一件事:
“殿下,歲數對不上。那姑娘二十二,可那個孩子若活著,今年該是十八。”
“我知道。”
長公主的聲音依舊平靜,
“可這世上,歲數可以改,戶籍可以造,身份可以換。”
林嬤嬤沉默。
“而且,”
長公主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被盯上了。不止咱們在查她。”
“是。”
林嬤嬤應道,
“奴婢也覺著不一般。那小侯爺謝淵的叔叔——攝政王謝擎蒼,在京中後宅私事上風評可不好。他若看上哪個寡婦……”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的意思,兩人都懂。
長公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幾跳,久到窗外傳來更鼓聲,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幽遠:
“遺孀?寡婦?和本宮相似的臉……”
她一字一字地念著,像是在把這些零散的線索拼在一起。
“怕是有大事要發生。”
林嬤嬤心頭一凜。
長公主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夜風吹動竹影沙沙作響。
眼底的幽光明明滅滅,深不見底。
長公主府,蕭無咎的院子裡,日光正好。
蕭無咎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左耳那枚血色寶石耳墜隨著他晃動的腿輕輕搖曳。
他手裡捏著一顆葡萄,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送,目光卻放空著,不知在想甚麼。
身側三兩個年輕人或坐或站,都是京城裡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平日常跟在他屁股後頭混吃混喝,美其名曰“幕僚”,實則是玩伴加跟班。
“你們說,”
蕭無咎忽然開口,
“我要怎麼才能得到謝淵那個寡嫂?”
幾個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睛都亮了。
這可是郡王頭一回對女人上心!
頭一個拍馬的立刻湊上來,滿臉堆笑:“郡王您是甚麼人物?要甚麼人不是一句話的事?”
蕭無咎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她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另一個湊過來問。
蕭無咎沉默了一瞬。
忽然彎了彎唇角,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她那臉,讓我覺得她好像就是我姐。”
幾個人面面相覷。
姐?
這是甚麼說法?
不過他們早就習慣了郡王說話顛三倒四的毛病。
很快便有人接話:“姐好!女大三,抱金磚!”
那人一拍大腿,“郡王,您這是要發財的兆頭啊!”
蕭無咎被逗笑了,笑罵了一句“滾”,卻也沒否認。
頭一個拍馬的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郡王,要我說——就給那寡婦送東西!”
“送東西?”
“對!”那人越說越來勁,
“她一個邊關來的寡婦,見過甚麼世面?您多送些好東西,綾羅綢緞、金銀首飾,讓她被京城的富貴迷一迷眼!她一迷眼,不就……”
他擠眉弄眼,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誰都能聽懂。
“對對對!”另一個立刻附和,“迷一迷她的眼!這招肯定管用!”
蕭無咎聽著,手裡的葡萄停在半空。
“有用?”他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又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試試唄!”拍馬的那人一揮手,“反正郡王您也不差錢!”
蕭無咎想了想,忽然把手裡的葡萄往盤子裡一扔,站起身來。
“好。”
他眼睛亮晶晶的:“隨我出府,買東西。”
一群人轟然應諾,簇擁著他往外走。
片刻後,長公主府門前,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蕭無咎騎在他那匹通身雪白的駿馬上,神采飛揚,左耳的血色耳墜在日光下晃得耀眼。
“先去綢緞莊,”
他說,“再去銀樓。”
“好嘞!”跟班們吆喝著,馬蹄聲噠噠,一路朝著京城最繁華的街市奔去。
日光正好,春風得意。
蕭無咎坐在馬背上,腦子裡已經開始想象沈疏竹收到那些東西時的模樣
—她會驚訝嗎?
會高興嗎?
會……多看他一眼嗎?
他不知道。
但試試總沒錯。
反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錢袋,唇角彎起一個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不差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