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落在侯府大門前,將石階上的露水映得晶瑩透亮。
沈疏竹踏出府門,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烏髮依舊只用那枚舊銀簪挽起。
她正要登車,腳步卻忽然頓住。
馬車旁,立著一個人。
謝淵。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錦袍,腰間束著玉帶,分明是刻意收拾過的模樣。
此刻正負手立在馬車旁,目光直直地望著她。
“二叔?”
沈疏竹微微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意外,
“今日不忙?”
謝淵迎上幾步,站定在她面前。
“我隨你一起去。”
他說,聲音平穩,目光卻有些飄忽,
“我不放心。”
沈疏竹看著他那副模樣,輕輕詢問。
“不放心我?”
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
謝淵心頭一跳,連忙解釋:
“不是嫂嫂,不是......”
他語塞了。
不是不放心她?那是不放心甚麼?
他總不能說,他是不放心蕭無咎。
他不能說他不想讓嫂嫂和那個浪蕩子單獨接觸。
他不能說,他怕蕭無咎那雙桃花眼看嫂嫂的眼神。
怕他那句“神醫姐姐”叫得太親熱。
怕他在嫂嫂面前獻殷勤的模樣太礙眼。
他甚麼都不能說。
沈疏竹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憋得臉都微微發紅的模樣。
心裡明鏡似的。
他不想讓她和蕭無咎單獨接觸。
也罷,就這樣。
“那走吧,二叔。”
她只淡淡說了這一句,便扶著玲瓏的手,登上了馬車。
謝淵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跟上,翻身上了馬。
馬車朝著長公主府的方向駛去。
街角暗處,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那是謝擎蒼的暗衛。
他目送著馬車遠去,又看了一眼騎馬護在車旁的謝淵,轉身消失在巷弄深處。
攝政王府的密室裡,謝擎蒼很快便會知道:
今日沈疏竹赴長公主府之約,謝淵親自陪同。
馬車轔轔前行。
玲瓏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小姐,”她壓低聲音,“侯爺騎馬跟在旁邊呢,寸步不離的。”
沈疏竹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玲瓏又往外看了一眼,這次看的不是謝淵,而是更遠的街角。
“還有……”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好像還有人跟著。”
沈疏竹終於睜開眼。
“誰?”
“看不真切,但那股子味兒,奴婢聞得出來。”
玲瓏眯了眯眼,“應該是攝政王府的人。”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不達眼底,卻帶著幾分冷意。
“讓他跟。”她說,“正好,讓他看看,今日這長公主府,究竟有多熱鬧。”
玲瓏點點頭,不再說話。
馬車繼續向前。
車旁,謝淵騎在馬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彷彿這樣就能把甚麼看不見的威脅擋在外面。
他不知道,此刻盯著這輛馬車的,不止他一個。
長公主府的門房接過那張請帖,掃了一眼。
態度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原來是郡王請的貴客。您請,您請。”
他殷勤地側身引路,又朝裡頭的小廝使了個眼色,示意快去通傳。
沈疏竹微微頷首,正要邁步,餘光卻瞥見身側那道身影。
謝淵跟了上來,寸步不離。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
還沒走出幾步,前方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蕭無咎大步流星地趕來,絳紫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左耳那枚血色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臉上帶著笑意,那雙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然後他看見了謝淵。
笑意僵住。
“謝侯爺?”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不悅,
“你來幹嘛?”
謝淵往前邁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沈疏竹身前。
“我陪嫂嫂來。”
他說,目光卻直直對上蕭無咎的視線,
“順便看看長公主殿下。”
“呵呵。”
蕭無咎嗤笑一聲,抱著手臂歪著頭看他,
“本郡王難道會吃了你嫂子不成?還要你一個侯爺親自來陪?”
謝淵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目光沉沉。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不肯先移開眼。
氣氛有些僵。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
“郡王,您怎麼跑這麼快,老奴差點沒跟上。”
林嬤嬤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她走到近前,目光卻不經意地掠過站在一旁的沈疏竹
整個人僵住了。
林嬤嬤眼睛猛地睜大,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公……公主?”
那兩個字從她喉嚨裡溢位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
蕭無咎皺了皺眉:“林嬤嬤?”
林嬤嬤卻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沈疏竹臉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打量,彷彿要透過那張臉看穿甚麼。
“不是……不是公主。”
她喃喃道,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這姑娘是……”
蕭無咎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林嬤嬤,這位就是我說的神醫姐姐。你不是知道麼?我昨日還跟你們提過。”
林嬤嬤猛地回過神來。
她看著蕭無咎,又看向沈疏竹,嘴唇開合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
她知道郡王昨日提過,說有位與長公主七八分相似的姑娘。
可那不是七八分,是十分。
這是活脫脫的長公主年輕時的模樣!
她伺候長公主三十餘年,從長公主待字閨中便跟著,看著她從及笄的少女長成如今端莊威嚴的婦人。
長公主年輕時的模樣,閉著眼她都能描摹出來——那眉眼,那鼻樑,那抿唇時的弧度,那抬眼時的神情……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年輕女子,簡直就是從當年的畫卷裡走出來的人!
林嬤嬤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想起昨日聽到“七八分相似”時那莫名加快的心跳。
她想起長公主那句“見見那位與我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
她想起,那個剛出生便送走的女嬰。
林嬤嬤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若那孩子活了下來,長到現在,是不是這個年紀……
沈疏竹站在原地,將林嬤嬤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
那驟然失色的臉,那顫抖的嘴唇,那死死盯著她打量的眼神,還有那句脫口而出的“公主”——一切都被她收入眼中,存入心底。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下眼簾,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幽光。
蕭無咎察覺到氣氛不對,卻想不明白究竟哪裡不對。
他看看林嬤嬤,又看看沈疏竹,眉頭皺得更緊了。
“林嬤嬤,”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
“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林嬤嬤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
“沒……沒有。”
她扯出一個笑容,
“老奴只是……只是沒想到這位夫人竟生得這般好相貌,一時看呆了,失禮了。”
她說著,朝沈疏竹福了一福:“老奴失態,還請夫人見諒。”
沈疏竹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禮:“嬤嬤言重。”
她的聲音平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聽不出任何異樣。
蕭無咎在一旁看著,就覺得好笑“林嬤嬤,你是不是被神醫姐姐的相貌嚇到,她是不是很像母親。”
可林嬤嬤的心卻跳得更快了。
“像,很像......”
蕭無咎上前一步,笑著對沈疏竹道:
“神醫姐姐,走,我帶你去見我母親。她今日特意推了所有應酬,就等著你呢。”
他說著,自然而然地側身引路。
餘光還不忘瞥一眼謝淵,帶著幾分得意。
謝淵面無表情地跟上。
林嬤嬤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走遠,雙腿竟有些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