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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0章 舊路

2026-03-15 作者:溪棠月

林嬤嬤走出暖閣時,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她在長公主身邊伺候了三十餘年,從長公主待字閨中時便跟著。

看著她出嫁,看著她生子,看著她將那個剛出生的女兒……親手送走。

十幾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那段往事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再也不會翻出來。

可今日,蕭無咎那一句“和母親有七八分像”,

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撬開了那道塵封已久的門。

林嬤嬤走在迴廊上,心神不寧,腳下卻越走越快。

她本可以走回自己住處,再從另一條路去長公主那邊。

可她等不及了。

她換了一條路。

那條路穿過府中的小花園,比平日走的路要近一些。

穿過那片花木,便是長公主的寢殿。

她得提前告訴長公主。

不能讓長公主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見到那位與她自己如此相像的姑娘。

會不會嚇到她?

林嬤嬤腳步匆匆,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踏上了那條通往寢殿的青石小徑。

三十年了,她第一次走得這樣急。

那條小徑的盡頭,是長公主的寢殿。

殿門半掩,廊下站著幾個灑掃的丫鬟。

林嬤嬤擺擺手,示意她們不必通傳,自己推門而入。

長公主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似乎並沒有在看。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嬤嬤臉上。

“怎麼了?”

她問,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洞悉,“喘成這樣,甚麼年紀了,走路不要那麼急。”

林嬤嬤深吸一口氣,緩了緩心神,才慢慢走上前去。

“殿下,”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奴婢……奴婢有話要說。”

長公主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說。”

林嬤嬤抿了抿唇,斟酌著措辭:“殿下可還記得……郡王說的那位冷夫人?”

長公主目光微微一凝。

“記得。怎麼了?”

林嬤嬤的喉頭動了動,那一瞬間,她幾乎有些說不出口。

“殿下,奴婢方才……。”

長公主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然後呢?”

林嬤嬤垂下眼,聲音更低了:

“太像了。”

“……”

“殿下,”

林嬤嬤抬起眼,看著長公主那張平靜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您得做好準備。那位冷夫人……和您年輕的時候,實在像。”

寢殿裡忽然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長公主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處,不知在看甚麼。

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顫動,像是深潭底下被攪動的暗流。

良久,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有多像?”

林嬤嬤看著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像到……”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像到奴婢見到,心跳都停了一拍。”

長公主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坐著,望著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竹影。

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卻似乎照不進她眼底那一片幽深的陰影。

林嬤嬤不敢再說話,只靜靜立在旁邊。

良久,長公主的聲音輕輕響起:

“知道了。”

就這幾個字。

沒有更多。

可林嬤嬤知道,這幾個字底下,藏著多少她不敢說、也不能說的東西。

蕭無咎幾乎是跑著穿過迴廊的。左耳那枚血色耳墜晃得更快。

他今日特意收拾得這樣齊整,沒有半點紈絝樣,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為甚麼。

“母親!”

他的聲音便先一步傳了進暖閣,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

“兒子和您說的那位神醫姐姐來了!她特別像你!”

長公主端坐上首,聞言抬起眼,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林嬤嬤立在她身側,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恭謹,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緊了些。

腳步聲漸近,三道身影出現在暖閣門口。

打頭的是蕭無咎,他側身引路,眉眼裡全是藏不住的熱絡。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道素白的身影——月白衫子,烏髮素簪,面容清冷沉靜,目光低垂。

再後頭,是一道玄青身影,謝淵。

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冠服齊整,神情卻帶著幾分旁人看不出的緊繃。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素白背影上,又迅速移開,像是怕被人發現。

“參見長公主殿下。”

沈疏竹與謝淵同時行禮,一個清泠,一個低沉,在暖閣中輕輕盪開。

長公主的目光,從他們進門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鎖住了那道素白身影。

她看著她走近,看著她行禮,看著她緩緩抬起頭來,

日光從窗欞斜斜照入,正好落在她臉上。

長公主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太像了。

那張臉,那眉眼,那抿唇的姿態,甚至那雙眼睛裡沉靜得近乎清冷的光,都像極了鏡中的自己。

林嬤嬤站在一旁,悄悄看了長公主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

她的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

蕭無咎沒注意到母親的異樣,他快步走到長公主身邊,笑得眉眼彎彎:

“母親,您看,我沒騙您吧?是不是和您很像?”

他說著,又回頭看向沈疏竹,那目光熱切得像是在獻寶。

長公主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沈疏竹,良久,唇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確實很像。”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坐吧。不必拘禮。”

沈疏竹斂衽謝過,在下首坐了。

謝淵在她身側落座,脊背挺得筆直。

蕭無咎卻不肯老實坐著,他在沈疏竹旁邊晃來晃去。

一會兒給她遞茶,一會兒問她路上累不累,一會兒又指著案上的點心讓她嚐嚐。

“神醫姐姐,這桂花糕是府裡廚子的拿手點心,你嚐嚐。”

“神醫姐姐,你喝茶,這是今年新貢的龍井。”

“神醫姐姐……”

謝淵坐在一旁,手裡的茶盞端得穩穩的,指節卻攥得發白。

他看著蕭無咎那張笑得燦爛的臉。

又看著他那副殷勤周到的模樣,還看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沈疏竹。

他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可他甚麼都不能說,甚麼都不能做。

他只能端著那盞茶,一口一口地喝。

長公主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在那兩人之間輕輕掠過。

片刻後,她開口道:“無咎,你不是說府裡有座舊藥廬麼?帶冷夫人去看看。既是懂醫之人,或許能給你提些拾掇的建議。”

蕭無咎眼睛一亮:“好!”

他立刻起身,朝沈疏竹伸出手:“神醫姐姐,走,我帶你去!”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沒有去接那隻手。

只自己站起身來,朝長公主福了福:“民女告退。”

蕭無咎也不惱,收回手,依舊笑得眉眼彎彎,引著她往外走。

謝淵幾乎是下意識地跟著站了起來。

“謝侯爺。”長公主的聲音適時響起,“本宮有些話想問問你。坐下吧。”

謝淵腳步一頓。

他眼睜睜看著那兩道身影走出暖閣。

蕭無咎湊在沈疏竹身邊說話,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只能坐下來。

“是,殿下。”

暖閣內安靜下來。

長公主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目光落在謝淵臉上。

“廣義侯府近來可好?”她開口,語氣閒適得像是在拉家常。

謝淵收斂心神,恭敬答道:“託殿下福,一切安好。”

“本宮聽說,”長公主放下茶盞,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那位冷夫人,是你從邊關帶回來的?”

謝淵心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是。她是臣義兄的遺孀,臣受兄長生前所託,接她入京照料。”

“義兄遺孀。”

長公主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平平,聽不出褒貶,“她姓甚麼?何方人士?”

“姓沈,邊關人士。”謝淵答得簡潔。

“父母可還在世?”

“據臣所知,其母早亡,父親……不詳。”

長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頓。

不詳。

她沒有再追問,只點了點頭,彷彿只是隨意問問。

謝淵坐在那裡,答得滴水不漏,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長公主為何對嫂嫂這般上心?

只是因為她與蕭無咎走得近?

還是……有別的原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走進這座長公主府的那一刻起,

有甚麼東西,正在悄悄脫離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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