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暖閣。
蕭無咎踏進門時,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
他原以為母親又像往常那樣不在府中,她總是忙,總有見不完的客人、處理不完的瑣事。
這座偌大的公主府,他從小便是一個人長大的。
可今日,長公主竟然坐在暖閣裡。
她端坐上首,一襲絳紫色宮裝,髮髻高挽,面容端莊清冷,正低頭翻著一卷書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來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蕭無咎卻覺得整顆心都亮堂起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往長公主身邊一坐,半點郡王的架子都沒有,倒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歸家的幼犬。
“母親!您今日怎麼在府裡?”
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還以為您又去赴宴了呢!”
長公主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面上卻依舊淡淡的:“今日無事,便歇一歇。”
蕭無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顧自地湊過去,語氣裡滿是分享的雀躍:
“母親,我跟您說,今日我去長公主別苑,不對,是您郊外那邊的別苑,遇見一位姐姐!”
他說著,眼睛更亮了:“她和您長得好像!有七八分像呢!”
長公主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還是個神醫!”
蕭無咎繼續說著,渾然不覺母親神色的細微變化,
“母親您不是有偏頭疼麼?太醫都治不好,不如請她來給您瞧瞧?”
長公主垂著眼,沒有說話。
蕭無咎等了一息,沒等到回應,又湊近了些,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母親,您聽見了沒有?”
長公主終於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張滿是期待的臉,唇角微微彎起一個無奈的弧度。
“太醫都束手無策,她能治?”
“能的!”蕭無咎斬釘截鐵,“她一眼就看出我有舊疾,還說我鬱結於心、積久成疾——母親您說,是不是很厲害?”
長公主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鬱結於心,積久成疾。
她看著兒子那張看似沒心沒肺的臉,心中卻泛起一陣澀意。
這孩子從小便用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連她這個做母親的都看不透他究竟在想甚麼。
可今日,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竟然一眼便看穿了?
“我看,”
長公主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你又是看上人家姑娘,想弄進府裡來。”
“要不母親索性幫你說門親事,男人先成家後立業,我看你就成家算了。”
蕭無咎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往長公主身邊又蹭了蹭。
仰著臉道:“無咎只喜歡母親。要不,母親嫁給我算了?”
“說甚麼混話。”長公主眉頭微蹙,語氣卻並不嚴厲。
蕭無咎嘿嘿一笑,縮回一點,卻依舊賴在她身邊不走。
長公主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這孩子從小就黏她,黏得緊。
可她卻總是忙,總是在外頭應酬、處理那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瑣事。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長大了,長成了這副看似沒心沒肺、實則誰也看不透的模樣。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說的那個……與母親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是哪家的?”
蕭無咎眼睛一亮,立刻答:“廣義侯府的!說是靖寧侯謝淵從邊關帶回來的甚麼義兄遺孀,反正就住在侯府裡。”
“廣義侯府?”長公主微微蹙眉,“謝淵帶回來的?”
“嗯!”蕭無咎點頭,“母親放心,我讓人去查了,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訴您。”
長公主看著他,目光裡掠過一絲驚訝。
“你肯花心思去查一個女人?”她頓了頓,“看來……是個不一樣的?”
蕭無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與平日的玩世不恭不同,竟有幾分認真。
“母親,我見她第一眼,就覺得不一樣。”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
“非常親切,就像……就像姐姐一樣。”
他說著,忽然湊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埋怨:
“母親,您就該給我生個姐姐的。”
姐姐。
長公主的心,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望著兒子那張沒心沒肺的臉,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意裡卻帶著幾分苦澀。
若那個女兒活著……
她垂下眼,將那一瞬間翻湧的情緒壓下。
蕭無咎沒有注意到母親的異樣,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母親您等著,等我查清楚了,一定請她來給您瞧瞧。她那麼厲害,肯定能治好您的頭疼!”
長公主沒有應聲。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向窗外。
窗外日光正好,庭中的老槐樹抽了新枝,在風裡輕輕搖晃。
若那個女兒活著……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母親?”他湊近幾分,仔細看著長公主的臉,“您怎麼了?臉色好像不太好?”
長公主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兒子那直白的目光。
“無事。”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許是今日有些乏了。”
蕭無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似乎還想說甚麼,卻被長公主接下來的話轉移了注意力。
“你說的那位女神醫,”
長公主抬眸看他,唇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不如請進府裡來,給母親瞧瞧。被你這樣一說,本宮倒也有些好奇了。”
蕭無咎眼睛一亮,方才那點疑惑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真的?!”他幾乎是從榻上蹦起來的,“母親您想見她?”
長公主微微頷首。
“行!”蕭無咎笑得眉眼彎彎,“我明日就去請!不過,”
他忽然想起甚麼,臉上那興奮的神色淡了幾分,小心翼翼地看向長公主:“母親明日有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