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義侯府,大門外。
謝淵今日休沐。
這本該是他留在府中處理積壓公務的日子。
可那摞公文在書房案頭堆了一上午,他只翻了不到三頁。
辰時剛過,他便“恰好”路過門房,順手端了盞茶,在門房那張硬木椅上坐了下來。
這一坐,便坐到了巳時將過。
福伯從裡頭出來三趟,每趟都看見自家侯爺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目光直直地望著街口的方向。
老管傢什麼都沒說,嘆了口氣,又進去了。
巳時三刻,街口終於出現了那輛熟悉的青帷馬車。
謝淵放下茶盞,起身,步出門檻。
然後他停住了。
馬車後頭,跟著一隊儀仗——玄色旗幟,銀紋雲紋,那是寧安郡王府的儀仗。
打頭的是一匹通身雪白的駿馬,馬背上的人一襲絳紫錦袍,左耳那枚血色寶石耳墜在日光下流轉著妖冶的光,正微微側著身,對著車簾說話。
隔得太遠,聽不清他說甚麼。
可他眉眼含笑的模樣,那口口聲聲的“神醫姐姐”,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進了謝淵的眼睛。
馬車停穩。
沈疏竹從車內探出身來。
蕭無咎立刻翻身下馬,殷勤地伸手去扶——動作之流暢,彷彿做過千百回。
玲瓏一個箭步上前,靈巧地擋開了那隻手。
蕭無咎也不惱,收回手,依舊笑著對沈疏竹說話。
聲音清越,隔著這條街都隱約可聞:
“神醫姐姐,你住廣義侯府?我還以為你住謝清霜那邊呢。”
沈疏竹扶著玲瓏的手穩穩落地,只輕輕“嗯”了一聲。
蕭無咎又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特有的熱絡:
“姐姐,那謝清霜欺負你吧?要不你搬我家去住算了!”
謝淵的手在袖中倏然攥緊。
“我家裡有座藥廬,”
蕭無咎繼續說著,眉眼彎彎,
“是母親當年用的,閒置好些年了。你若得空,可否來幫我瞧瞧?我想……重新拾掇起來。”
他說“母親”二字時,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少見的認真,與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疏竹終於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靜無波,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垂下眼簾。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蕭無咎笑意更深。
他翻身上馬,動作瀟灑利落。雪白的駿馬在原地踏了幾步,他勒住韁繩,最後朝沈疏竹揮了揮手:“神醫姐姐,改日見!”
說罷,一夾馬腹,策馬而去。
經過侯府大門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階前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謝淵是木頭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比他好看多了。姐姐應該會喜歡我這種吧。】
馬蹄聲漸遠,儀仗隊跟著消失在街角。
謝淵站在階前,一動不動。
馬車從他身側緩緩駛入侯府,車輪轔轔,碾過他僵直的影子。
沈疏竹始終沒有看他。
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
門房裡的福伯探出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侯爺?”
謝淵沒有應。
他的手負在身後,指節攥得發白。
他有甚麼立場?
他有甚麼資格?
她是他的嫂嫂。是他兄長託付給他的遺孀。
是他必須護著、卻不能碰的人。
蕭無咎可以笑著叫她“神醫姐姐”,可以邀她去自己府上,可以說“搬我家去住”。
而他謝淵,只能站在這裡,看著那輛馬車從他身邊駛過,看著她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他。
他只能站著。
因為他沒有立場。
良久,謝淵緩緩轉身。
“福伯。”他的聲音有些啞。
“在。”
“去查一下。”
他頓了頓,像是在壓抑甚麼,
“寧安郡王今日為何會出現在長公主別苑,又為何……會與嫂嫂同車而歸。”
福伯看著他,想說甚麼,最終還是隻應了一聲“是”。
謝淵轉身往裡走。
身後,日光正盛。可他只覺得冷。
回到侯府的攬月閣藥爐。
沈疏竹正坐在窗邊整理著新採的草藥,將曬乾的薄荷分門別類,裝進貼了標籤的青瓷罐中。
玲瓏從外頭進來,朝她擠了擠眼睛。
壓低聲音道:“小姐,侯爺來了。”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謝淵站在門檻外,腳步頓了頓,似乎在猶豫甚麼。
片刻後,他還是抬腳跨了進來。
“嫂嫂。”
沈疏竹放下手中的草藥,起身行禮:
“二叔怎麼來了?”
謝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落在那些排列整齊的藥罐上。
他負手站在屋中央,想說些甚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沈疏竹也不催,只靜靜地等著。
“今日……”
謝淵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嫂嫂去長公主別苑赴宴,可還順利?”
“託二叔的福,一切安好。”
“那……那寧安郡王?”
謝淵頓了頓,像是這兩個字燙嘴,
“為何會與嫂嫂同車而歸?又為何喚嫂嫂‘神醫姐姐’?”
他說完,目光緊緊鎖住她的臉,生怕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沈疏竹抬眸看他,眼神平靜如水。
“他手臂有些舊傷,”
她語氣淡淡,
“求醫問診。民女略通醫理,舉手之勞。”
謝淵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甚麼。
舊傷。
求醫問診。
舉手之勞。
聽起來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可他聽得出,她在敷衍。
他不知道蕭無咎今日為何會出現在別苑,不知道他為何要纏著沈疏竹,更不知道那句“神醫姐姐”背後,究竟發生過甚麼。
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想追問。
可他以甚麼身份追問?
以兄長的身份?
兄長該關心的是她的安危,不是她與誰同車、與誰說話。
以小叔子的身份?
小叔子更不該過問寡嫂的私事。
他都不是。
他只是一個……不該有這些心思的人。
謝淵的喉結動了動,那些湧到嘴邊的話,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沉默在屋內蔓延。
良久,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低沉:“那郡王……名聲不大好。嫂嫂初來京城,還是謹慎些。”
沈疏竹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二叔教誨,民女記下了。”
客套,疏離,無懈可擊。
謝淵再待不下去。
他倉促地點了點頭,說了句“嫂嫂歇息”,便轉身大步離去。
走到院門口,他腳步頓了頓,似乎想回頭,卻終究沒有。
玲瓏送走謝淵,關好院門,一路小跑回來。
“小姐!”
眼睛卻亮得很,
“侯爺那臉黑得能滴墨!您瞧見他方才那模樣沒有?”
“想問又不敢問,問了您又答得滴水不漏,您說他是不是……吃醋了?”
沈疏竹沒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窗邊,拿起方才放下的草藥,繼續分類、裝罐。
動作不疾不徐,彷彿方才那場對話只是拂過窗欞的一陣微風,沒留下任何痕跡。
玲瓏湊過來,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
“小姐,小姐”
“您就不說點甚麼?”
沈疏竹將最後一撮薄荷裝進罐中,蓋上蓋子,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輕輕撫過。
“說甚麼?”
“說……”
玲瓏想了想,
“說侯爺這樣,怪可憐的。”
“可憐?”
沈疏竹抬眼,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哪裡可憐?”
“我可半點不同情他!”
玲瓏愣住。
沈疏竹沒有再說話。
她望著窗外那叢修竹,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日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如同人心深處那些無法言說的暗湧。
這局棋,容不下兒女情長。
謝淵的情意是真的,可這份真意,於她而言,只是一把能握緊和利用的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