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問得極輕,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
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想和母親一起吃頓飯,需要提前透過林嬤嬤約時間;想和母親多說幾句話,得看她有沒有空、有沒有客人、有沒有更重要的應酬。這座偌大的公主府,母親是主人,他卻像個客人。
長公主看著兒子那張帶著幾分期待又幾分忐忑的臉,心中微微一澀。
“近來不忙。”她說,聲音比方才柔和了幾分,“見見那位與我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還是有空的。”
蕭無咎頓時笑開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日光還要燦爛。
“那我明日就去請!母親您等著,她一定願意來的!”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已經開始盤算明日要用甚麼禮節、備甚麼禮物、穿甚麼衣裳。
長公主聽著他絮叨,唇角始終噙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卻不知不覺飄向了窗外。
與我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
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巧合?
暖閣一角,林嬤嬤垂手而立。
從蕭無咎提起“廣義侯府的沈夫人”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沒來由地跳得快了幾分。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多心。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哪裡就一定是——
可當蕭無咎說出“七八分像”時,她的手心忽然滲出一層薄汗。
她伺候長公主三十餘年,從長公主待字閨中時便跟著,看著她出嫁,看著她生子,看著她將那個剛出生的女兒親手……
林嬤嬤閉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不會的。
那孩子……那孩子當年是親眼看著斷了氣的。怎麼可能會活下來?怎麼可能長到這麼大?怎麼可能又回到京城?
可萬一呢?
萬一當年那場“意外”出了甚麼岔子,萬一那孩子被人救走了,萬一——
林嬤嬤的呼吸急促了幾分,連忙垂下頭,掩飾自己微亂的神色。
長公主的聲音忽然響起:“林嬤嬤。”
林嬤嬤心頭一凜,連忙上前一步,恭聲道:“殿下有何吩咐?”
長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道:“你去查一下,廣義侯府那位沈夫人……是何來歷。”
林嬤嬤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是。”她應道,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異樣。
可當她退出暖閣,走在迴廊上時,她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廣義侯府。沈夫人。七八分相似。
若真的是……
她不敢想。
攝政王府,書房。
燭火搖曳,將謝擎蒼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斜倚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把玩著那枚慣常的黑玉扳指,神情閒適得像是在聽一折無關緊要的戲文。
暗衛跪在下方,將今日長公主別苑之事一五一十道來:
“郡主攜冷周氏赴宴,席間曾與寧安郡王蕭無咎相遇。”
“後冷周氏獨自在偏室歇息片刻,蕭無咎亦曾短暫離開宴席。宴散時,蕭無咎騎馬隨冷周氏車駕而行,直至侯府門外,二人曾有交談。蕭無咎稱她為‘神醫姐姐’,邀其至長公主府一敘。”
暗衛補充道:“據查,蕭無咎當時似有醉意,但言行並無逾矩。”
謝擎蒼聽完,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意不達眼底,卻帶著某種狩獵者鎖定獵物時的玩味。
“我就說,她不是個安分的主。”
他將扳指換到另一隻手裡,慢條斯理地摩挲著。
“那雙眼睛,生來就是勾人的。裡頭汪著水霧,看誰都像含情,男人見了,骨頭都得酥三分。”
他嗤笑一聲,“清霜那丫頭,還想跟她鬥?嫩得很。”
暗衛垂首不語。
謝擎蒼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蕭無咎送她回去,她甚麼反應?”
“冷周氏態度冷淡,並未多言。是蕭無咎主動跟上去的,冷周只在下車時答了他一句話。”
“哦?”
謝擎蒼挑了挑眉,
“蕭無咎那小子,雖是個浪蕩子,但眼高於頂,現在也有主動倒貼一個寡婦的時候?”
他想了想,眼底的興味更濃了。
有點意思。
這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能讓蕭無咎那眼高於頂的浪蕩子主動獻殷勤,能讓淵兒那傻小子不顧一切地護著,能讓清霜那蠢丫頭算計不成反落一身騷——
這可不是甚麼尋常的“柔弱寡婦”能做到的事。
謝擎蒼坐直了身體,將扳指套回拇指,目光落在暗衛身上。
“再去查。”
他說,語氣低沉而篤定,
“查她的底細,往深裡挖。不是隻查戶籍那些明面上的東西——我要知道她十六歲之前的所有經歷,她母親是誰,她師從何人,她為何會醫術,她在邊關那幾年究竟做了甚麼。”
他頓了頓,眼中幽光閃爍:
“還有,查她和秦舒蘭……有沒有任何可能的關聯。”
暗衛心頭一凜,深深俯首:“是。”
暗衛正要退下,謝擎蒼忽然又開口:
“若她不是本王的女兒——”
他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本王收了房,也不是不可以。”
暗衛腳步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謝擎蒼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眼底倒映著忽明忽暗的光。
女人嘛,總是想依附更強的男人。
淵兒那小子,毛還沒長齊,能給她甚麼?
至於蕭無咎,一個被長公主護著的浪蕩子,連個正經差事都沒有,拿甚麼跟他爭?
他慢慢把玩著拇指上的扳指,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女人,遲早是他的人。
無論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