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山,天一觀。
這座道觀,背靠大青山,前頭是山澗水,雖說沒掛皇家的牌匾,但這股子清幽勁兒,專治京城貴婦們的“心病”。
攝政王妃的面子確實大。
觀裡早就騰出了最偏僻的“聽松院”。
獨門獨戶,幾竿竹子,一棵老松,靜得跟與世隔絕似的。
沈疏竹下了馬車。
知客道姑引著路,一路上的女香客們眼神各異,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
沈疏竹眼皮都沒抬,只管捻著手裡的烏木念珠,步步生蓮。
到了院子,道姑合十行禮:“夫人請便,有甚麼缺的只管吩咐。”
說完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門一關,玲瓏立馬從“悲痛小丫鬟”切換回“幹練保鏢”模式,手腳麻利地歸置經文筆墨,把戲臺子搭得足足的。
沈疏竹站在那棵老松樹下,抬頭看天。
這裡空氣是不錯,全是松香味。
可惜,她袖子裡的玉牌是冷的,懷裡的匕首是冰的,心更是涼的。
她在等。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院門被輕輕叩響。
“篤、篤、篤——篤。”
三短一長。
來了!
玲瓏眼神一厲,幾步竄過去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巧兒,一身荊釵布裙,臉上抹了灰,看著像個逃荒的村婦。
而在她身後,藏著個更瘦小的人影。
那女子臉色慘白,眼窩深陷,整個人緊張的很。
這才是正主兒——真正的周芸娘。
“夫人,您要的‘老天麻’,奴婢給您尋來了。”
巧兒這話聽著是回稟藥材,眼神卻跟沈疏竹對了個正著。
沈疏竹微微點頭:“進來說。”
玲瓏探頭看了眼外面,確定沒人盯著,這才把人讓進來,反手將門閂死。
進了淨室,窗戶一關,屋裡的光線暗了幾分。
空氣瞬間凝固。
沈疏竹打量著周芸娘。
這位真正的“未亡人”,比想象中還要瘦弱,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火,燒得嚇人。
那是被仇恨餵養出來的眼神。
周芸娘也在看沈疏竹。
眼前這個女人,穿著一身素白,長得跟天仙似的,氣質卻冷得像塊冰。
這就是巧兒嘴裡那個“手段通天”的大姐?
“巧兒……”周芸娘有些侷促,下意識抓緊了衣角。
巧兒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轉頭對沈疏竹道:“小姐,這位就是芸娘姐,冷校尉的結髮妻子。”
說完,她又看向周芸娘,語氣嚴肅:“芸娘姐,這就是我家大姐。咱們之前說好的,不管看見甚麼聽見甚麼,都別慌,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周芸娘深吸一口氣,對著沈疏竹就要跪:“芸娘見過……夫人。這一路多虧了你們救命。”
沈疏竹伸手虛扶一把,沒讓她跪實:“冷夫人不必多禮,坐。”
幾人落座。
玲瓏和巧兒一左一右守在門窗邊,耳朵豎得像天線。
“冷夫人。”
沈疏竹沒工夫繞彎子,開門見山,“巧兒應該跟你透過底。我不是巧兒大姐,我是冒名頂替你才進的侯府。”
周芸娘身子一抖。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這會兒親耳聽到,心裡還是翻江倒海。
她盯著沈疏竹,眼神裡全是疑惑和警惕。
“我這麼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沈疏竹目光坦蕩,直視著她,
“這事兒太大,甚至關係到邊關幾萬人的性命。在跟你交底之前,我得先問你一句話。”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
“冷校尉臨死前,有沒有交給你甚麼東西?特別是那種……讓他必須要用命去換的東西?”
周芸娘瞳孔猛地一縮。
她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懷裡的舊包袱,嘴唇抿成了一條白線。
那是她的命根子。
她眼神在沈疏竹和巧兒之間來回轉,心裡頭天人交戰。
給?還是不給?
這可是夫君拿命換來的!
沈疏竹也不催,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逼迫,只有等待。
良久。
周芸娘像是把後槽牙都咬碎了,終於鬆開了手。
她抬起頭,眼裡的淚光還沒幹,卻透著股決絕:
“有!夫君他……留了個冊子,還有一封信。他說那是無數兄弟的血債,是朝裡那個大奸臣的罪證!他讓我有機會一定要交上去,如果交不上去,就毀了也不能落在那幫畜生手裡!”
說到最後,她聲音都在抖,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我只知道夫君不能白死!那些也沒了命的兄弟不能白死!”
沈疏竹心裡一塊大石落地。
果然有東西!
冷白沒讓她失望。
“冷夫人,你知道冷校尉嘴裡的‘大奸臣’是誰嗎?”沈疏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
周芸娘眼裡的恨意瞬間爆開,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謝、擎、蒼!”
“沒錯,正是當朝攝政王,謝擎蒼。”
沈疏竹接得極快,語氣森冷:“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芸娘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她。
“我冒用你的身份進侯府,接近謝家,就是為了報仇。”沈疏竹不再藏著掖著,眼底殺意翻湧,“為了我娘,也為了像冷校尉這樣被他害死的冤魂。”
她盯著周芸娘,語速極快:“冷校尉留下的東西,就是捅向謝擎蒼心窩子的刀。但他現在權勢滔天,你拿著這些東西,根本送不到皇上面前,只會招來殺身之禍。這一路上的追殺,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周芸娘想起這一路的東躲西藏,想起那些差點要了命的瞬間,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是……我知道。可我……我不能讓夫君的心血白費啊!”
“交給我。”沈疏竹斬釘截鐵,“我們合作。”
“合作?”周芸娘愣住了。
“東西放我這兒。我會找最合適的機會,給謝擎蒼致命一擊。”沈疏竹目光銳利如鷹,“作為交換,我保你平安,還會讓你親眼看著謝擎蒼怎麼遭報應!”
這番話太有煽動性了。
周芸娘看著沈疏竹那雙堅定的眼睛,心裡的防線終於崩塌。
她看向巧兒,巧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
周芸娘不再猶豫,顫抖著手解開那個舊包袱。
一層又一層的舊衣裳下面,藏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她雙手捧著,像是捧著千斤重擔,遞到了沈疏竹面前。
“夫君說,冊子裡是賬目,信……是截下來的密信。”她帶著哭腔,“夫人,求您了……一定要給夫君討個公道!”
沈疏竹鄭重接過。
油布包上還帶著周芸孃的體溫。
這輕飄飄的一包東西,承載的是幾百條人命的重量。
“我以亡母起誓,”沈疏竹把東西塞進懷裡貼身的暗袋,聲音低沉有力,“絕不負所托。”
就在這時。
守在窗邊的玲瓏突然臉色一變,手指豎在嘴邊:“噓!”
屋裡瞬間安靜得嚇人。
玲瓏側耳聽了聽,壓低聲音道:“小姐,院外有人……腳步很輕,練家子。”
沈疏竹眼神一凜,迅速給周芸娘和巧兒打了個手勢。
幾人屏住呼吸。
只聽院外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在聽松院門口停住了。
那人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觀察。
沈疏竹的手悄悄摸向了袖中的匕首。
是誰?
謝擎蒼的暗衛?
還是那個疑心病重的謝淵跟來了?
腳步聲在門口徘徊了片刻,最終又緩緩遠去,消失在竹林深處。
沈疏竹並沒有放鬆警惕,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看似清靜的天一觀,怕是早就被人盯成了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