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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5章 竹下盟

2026-03-15 作者:溪棠月

巧兒提著一口氣追出聽松院,腳下生風。

竹影亂晃。

她目光如電,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軟刃上,渾身緊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前面不遠,一道灰撲撲的影子立在竹林邊上,背對著她。

那人有些佝僂,手裡拄著根不起眼的藤杖,瞧著就是個最尋常不過的灑掃婆子。

可巧兒不敢大意。

哪來的灑掃婆子?

她放輕步子,一點點逼近。

那婆子卻跟後腦勺長了眼似的,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

一張老臉皺紋縱橫,眼神卻清明得很。

她看著巧兒,沒半點驚訝,甚至嘴角還掛著幾分笑意,那模樣就像看著自家不聽話亂跑的小輩。

“姑娘,把心放回肚子裡。”

婆子聲音不高,沉穩有力,透著股歲月磨出來的從容。

“剛才在外頭守著的,是王妃派來護著冷夫人的。”

她頓了頓,手裡的藤杖輕輕點了點地面的青石板,笑意更深了些。

“老身姓劉,姑娘喚我一聲劉嬤嬤便是。”

劉嬤嬤。

巧兒心頭一跳,面上卻沒露怯。

秦王妃身邊的心腹老人。

她恭敬地福了一禮,語氣也軟了下來:“多謝嬤嬤照應。”

劉嬤嬤沒再廢話,只是微微頷首。

那雙渾濁卻透亮的老眼越過巧兒肩頭,往聽松院裡頭望了一眼。

那眼神裡頭東西太多。

有審視,有欣慰,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

“回吧。”

劉嬤嬤收回目光,轉身順著另一條小路慢悠悠地走了。

藤杖點地的篤篤聲,很快就被竹林裡的風聲蓋了過去。

巧兒不敢耽擱,轉身折返。

回到淨室,她把外頭的情況三言兩語說清楚。

沈疏竹輕輕點頭,沒多說甚麼。

秦王妃這棵大樹,她算是抱穩了。

從給玉牌到派劉嬤嬤守門,從之前的診脈到那句“我不會是你的敵人”,秦王妃正在用自己的法子,給她織一張護身符。

不管是愧疚還是別有用心,這會兒都不重要。

只要能護住周芸娘,護住這本要命的賬冊,就是天大的恩情。

眼下最要緊的,是屋裡這個人。

周芸娘坐在窗邊,背挺得筆直,臉白得像紙,一雙眼珠子卻死死黏在沈疏竹身上。

那眼神不是懷疑,是絕望裡透著的一點點希冀。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想看清楚這稻草到底結不結實。

“沈小姐。”

她嗓子啞得厲害,說的字字顫音。

“你確定……真能扳倒謝擎蒼?”

“他是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只是個……姑娘家。這事要是敗了,你會死的,死無全屍!”

沈疏竹沒急著回話。

她迎著周芸孃的目光看回去。

那雙眼裡頭全是恐懼。

周芸娘不是怕死,她是怕把身家性命全交出去,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沈疏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硬得像石頭。

“周姐姐,這仇,我非報不可。”

她眼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卻燒著火。

“我娘被那個畜生強佔,毀了清白,毀了一輩子。他以為我娘死了,心安理得地做他的高官,享他的榮華富貴。可他做夢都沒想到,當年那個被他踩進泥裡的女人,給他留了個討債的女兒。”

“我活下來了。我不光活下來,我還學了一身醫術,學會了怎麼裝傻充愣,學會了怎麼把刀子藏在笑臉底下,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沈疏竹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冷得讓人發顫。

“你說會死。可這世上,有些事比死噁心多了。”

“比如,看著仇人子孫滿堂,壽終正寢。”

“比如,讓你男人的血白流,成了這京城地底下的一捧爛泥。”

“比如,帶著滿肚子的秘密和恨,活成個啞巴,最後窩囊地死在哪個陰溝裡。”

她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

“周姐姐,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周芸娘眼眶瞬間紅透了。

“你要是怕死,早就在邊關把東西燒了,換個名字嫁人生孩子去了,何苦跑到京城來送死?”

沈疏竹語氣裡沒半點責備,全是看透人心的犀利。

“你抱著這堆要命的玩意兒,千里迢迢跑回來,難道是為了苟活?”

“你來這兒,就是為了拖著他一起下地獄!”

周芸娘再也繃不住,眼淚決堤一樣湧出來。

她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抖得像篩糠。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全是淚痕。

這淚不是為她自己流的,是為那個傻男人流的。

那個成親四年都沒過幾天安生日子,臨死前還在唸叨她名字的傻男人。

沈疏竹看著她,心裡頭忽然閃過另一張臉。

不是冷白。

是那個只活在別人嘴裡和牌位上的母親。

那個被毀了、被逼著生孩子、最後鬱鬱而終的可憐女人。

她死的時候,是不是也在喊誰的名字?

肯定不是謝擎蒼那個老畜生。

應該是那個她真正愛過的人。

沈疏竹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她伸出手,輕輕蓋在周芸娘攥得發白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度傳過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定的力量。

“冷校尉沒看錯人。”

沈疏竹聲音低緩,卻篤定得不容置疑。

“他臨走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你。”

周芸娘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沈疏竹沒躲閃,一字一頓,像是在替亡魂傳話。

“他嚥氣的時候,大帳外頭只有我。他一直盯著帳子口,盯著你那個方向。”

“他說,芸娘。”

“他說,對不起。”

“他說,下輩子,做牛做馬再還你。”

周芸娘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天靈蓋。

她張大嘴想嚎,喉嚨裡卻只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那聲音慘得讓人心裡發慌。

像是離群的孤雁,在空谷裡發出最後一聲悲鳴。

玲瓏和巧兒不知甚麼時候退到了門外。

屋裡只剩下這兩個女人。

一個揹著殺母之仇,一個揹著亡夫遺願。

兩個弱女子,隔著生死的距離,隔著血海深仇,沉默對望。

過了許久。

周芸娘胡亂抹了把臉,扶著桌角慢慢站起來。

她沒再問能不能行,也沒再問會不會死。

她走到沈疏竹跟前,像是要完成甚麼神聖的儀式,整個人深深地福了下去。

“沈小姐。”

她嗓子徹底啞了,卻透著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這條爛命是巧兒撿回來的,這口氣是夫君的仇吊著的。往後——”

她抬起頭,眼裡再沒半點猶豫,只剩下兩團燒得正旺的鬼火。

“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沈疏竹伸手扶起她,沒假惺惺地推辭。

她看著周芸孃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竹葉沙沙作響。

遠處道觀的晚鐘敲響了,一聲接著一聲,悠遠沉靜。

兩個女人在這間偏僻的小屋裡,把各自的命和仇,死死綁在了一起。

沒歃血,沒發誓。

只有兩顆早就豁出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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