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兒提著一口氣追出聽松院,腳下生風。
竹影亂晃。
她目光如電,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軟刃上,渾身緊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前面不遠,一道灰撲撲的影子立在竹林邊上,背對著她。
那人有些佝僂,手裡拄著根不起眼的藤杖,瞧著就是個最尋常不過的灑掃婆子。
可巧兒不敢大意。
哪來的灑掃婆子?
她放輕步子,一點點逼近。
那婆子卻跟後腦勺長了眼似的,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
一張老臉皺紋縱橫,眼神卻清明得很。
她看著巧兒,沒半點驚訝,甚至嘴角還掛著幾分笑意,那模樣就像看著自家不聽話亂跑的小輩。
“姑娘,把心放回肚子裡。”
婆子聲音不高,沉穩有力,透著股歲月磨出來的從容。
“剛才在外頭守著的,是王妃派來護著冷夫人的。”
她頓了頓,手裡的藤杖輕輕點了點地面的青石板,笑意更深了些。
“老身姓劉,姑娘喚我一聲劉嬤嬤便是。”
劉嬤嬤。
巧兒心頭一跳,面上卻沒露怯。
秦王妃身邊的心腹老人。
她恭敬地福了一禮,語氣也軟了下來:“多謝嬤嬤照應。”
劉嬤嬤沒再廢話,只是微微頷首。
那雙渾濁卻透亮的老眼越過巧兒肩頭,往聽松院裡頭望了一眼。
那眼神裡頭東西太多。
有審視,有欣慰,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
“回吧。”
劉嬤嬤收回目光,轉身順著另一條小路慢悠悠地走了。
藤杖點地的篤篤聲,很快就被竹林裡的風聲蓋了過去。
巧兒不敢耽擱,轉身折返。
回到淨室,她把外頭的情況三言兩語說清楚。
沈疏竹輕輕點頭,沒多說甚麼。
秦王妃這棵大樹,她算是抱穩了。
從給玉牌到派劉嬤嬤守門,從之前的診脈到那句“我不會是你的敵人”,秦王妃正在用自己的法子,給她織一張護身符。
不管是愧疚還是別有用心,這會兒都不重要。
只要能護住周芸娘,護住這本要命的賬冊,就是天大的恩情。
眼下最要緊的,是屋裡這個人。
周芸娘坐在窗邊,背挺得筆直,臉白得像紙,一雙眼珠子卻死死黏在沈疏竹身上。
那眼神不是懷疑,是絕望裡透著的一點點希冀。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想看清楚這稻草到底結不結實。
“沈小姐。”
她嗓子啞得厲害,說的字字顫音。
“你確定……真能扳倒謝擎蒼?”
“他是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只是個……姑娘家。這事要是敗了,你會死的,死無全屍!”
沈疏竹沒急著回話。
她迎著周芸孃的目光看回去。
那雙眼裡頭全是恐懼。
周芸娘不是怕死,她是怕把身家性命全交出去,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沈疏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硬得像石頭。
“周姐姐,這仇,我非報不可。”
她眼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卻燒著火。
“我娘被那個畜生強佔,毀了清白,毀了一輩子。他以為我娘死了,心安理得地做他的高官,享他的榮華富貴。可他做夢都沒想到,當年那個被他踩進泥裡的女人,給他留了個討債的女兒。”
“我活下來了。我不光活下來,我還學了一身醫術,學會了怎麼裝傻充愣,學會了怎麼把刀子藏在笑臉底下,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沈疏竹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冷得讓人發顫。
“你說會死。可這世上,有些事比死噁心多了。”
“比如,看著仇人子孫滿堂,壽終正寢。”
“比如,讓你男人的血白流,成了這京城地底下的一捧爛泥。”
“比如,帶著滿肚子的秘密和恨,活成個啞巴,最後窩囊地死在哪個陰溝裡。”
她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
“周姐姐,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周芸娘眼眶瞬間紅透了。
“你要是怕死,早就在邊關把東西燒了,換個名字嫁人生孩子去了,何苦跑到京城來送死?”
沈疏竹語氣裡沒半點責備,全是看透人心的犀利。
“你抱著這堆要命的玩意兒,千里迢迢跑回來,難道是為了苟活?”
“你來這兒,就是為了拖著他一起下地獄!”
周芸娘再也繃不住,眼淚決堤一樣湧出來。
她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抖得像篩糠。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全是淚痕。
這淚不是為她自己流的,是為那個傻男人流的。
那個成親四年都沒過幾天安生日子,臨死前還在唸叨她名字的傻男人。
沈疏竹看著她,心裡頭忽然閃過另一張臉。
不是冷白。
是那個只活在別人嘴裡和牌位上的母親。
那個被毀了、被逼著生孩子、最後鬱鬱而終的可憐女人。
她死的時候,是不是也在喊誰的名字?
肯定不是謝擎蒼那個老畜生。
應該是那個她真正愛過的人。
沈疏竹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她伸出手,輕輕蓋在周芸娘攥得發白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度傳過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定的力量。
“冷校尉沒看錯人。”
沈疏竹聲音低緩,卻篤定得不容置疑。
“他臨走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你。”
周芸娘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沈疏竹沒躲閃,一字一頓,像是在替亡魂傳話。
“他嚥氣的時候,大帳外頭只有我。他一直盯著帳子口,盯著你那個方向。”
“他說,芸娘。”
“他說,對不起。”
“他說,下輩子,做牛做馬再還你。”
周芸娘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天靈蓋。
她張大嘴想嚎,喉嚨裡卻只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那聲音慘得讓人心裡發慌。
像是離群的孤雁,在空谷裡發出最後一聲悲鳴。
玲瓏和巧兒不知甚麼時候退到了門外。
屋裡只剩下這兩個女人。
一個揹著殺母之仇,一個揹著亡夫遺願。
兩個弱女子,隔著生死的距離,隔著血海深仇,沉默對望。
過了許久。
周芸娘胡亂抹了把臉,扶著桌角慢慢站起來。
她沒再問能不能行,也沒再問會不會死。
她走到沈疏竹跟前,像是要完成甚麼神聖的儀式,整個人深深地福了下去。
“沈小姐。”
她嗓子徹底啞了,卻透著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這條爛命是巧兒撿回來的,這口氣是夫君的仇吊著的。往後——”
她抬起頭,眼裡再沒半點猶豫,只剩下兩團燒得正旺的鬼火。
“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沈疏竹伸手扶起她,沒假惺惺地推辭。
她看著周芸孃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竹葉沙沙作響。
遠處道觀的晚鐘敲響了,一聲接著一聲,悠遠沉靜。
兩個女人在這間偏僻的小屋裡,把各自的命和仇,死死綁在了一起。
沒歃血,沒發誓。
只有兩顆早就豁出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