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的攬月閣內。
沈疏竹展開玲瓏遞來的紙條。
“姐安。真芸娘已穩住,暫居京郊。此女攜冷白遺物,所圖甚大,似與賊人有血海深仇。其手中之物,或為關鍵。亟需一見,細商。另,其心性純直,然仇恨深種,需小心引導。盼速定。”
字跡雖然潦草,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沈疏竹心頭。
真芸娘手裡有冷白的遺物。而且,她恨謝擎蒼。
這就對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手裡最鋒利的刀。
沈疏竹把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發黑,最後化為灰燼落在桌案上。
她捻了捻指尖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看來,非見不可了。”
她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冷白到底留下了甚麼?那個真正的周芸娘,究竟能不能成為撕開謝家這道鐵幕的口子?
哪怕是把這京城的天捅個窟窿,她也要把這真相掏出來。
“小姐,這太冒險了。”
玲瓏壓著嗓子,急得直跺腳,
“攝政王已經盯上您了,王妃也才剛提點過。這侯府裡裡外外,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這攬月閣?您這時候往外跑,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富貴險中求,命也是。”
沈疏竹猛地抬眼,眸底寒光乍現,哪還有半點平日裡的溫婉怯懦。
“這是計劃外的變數,更是咱們翻盤的本錢。必須儘快把人捏在手裡。”
她沒給玲瓏再勸的機會,語速極快地吩咐:
“玲瓏,你聽好了。明兒一早,你去城東‘回春堂’,藉口給我買安神的天麻。”
“巧兒會在那附近晃悠。見著她,就說我要年份足的老天麻治頭疼,約她三日後,在京郊‘天一觀’後山交貨。讓她務必把那個‘姐姐’帶上。”
“天一觀?”玲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那地方偏僻,香火不旺,確實是個藏汙納垢……不對,是個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對。我會去跟王妃說,我要給亡夫冷白抄寫往生經,去天一觀齋戒清修兩日。”沈疏竹理了理袖口,語氣幽幽,“王妃那邊,我有把握。至於侯府這邊……”
她頓了頓,腦海裡閃過謝淵那張陰沉不定的臉。
“我有法子對付。你只管去傳信,把尾巴掃乾淨。”
“是,小姐!”玲瓏咬咬牙,轉身鑽進了夜色裡。
翌日,攝政王府暖閣。
沈疏竹跪坐在軟墊上,剛給秦王妃請完平安脈,便順勢提了去天一觀的事。
秦王妃手裡端著茶盞,蓋碗輕輕撇著浮沫,動作優雅到了極致。她沒急著說話,目光在沈疏竹那張素淨的臉上轉了兩圈,才緩緩開口。
“為亡夫祈福,是份心意。天一觀清靜,倒是個好去處。會讓人去打點,給你留間乾淨的淨室。”
話鋒一轉,茶盞磕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不過,疏竹啊。”
秦王妃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你得心裡有數。王爺那邊……對你這身份可是存了疑。暗衛雖沒明著進侯府,但你那院子外頭,怕是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
沈疏竹眼皮都沒抬,依舊低眉順眼:
“民女明白,謝王妃提點。民女只是個未亡人,想為亡夫盡最後一點心意,絕無二心。”
這副小媳婦模樣,看得秦王妃心裡五味雜陳。
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帶上了點過來人的滄桑。
“你是個聰明的。在這京城的權謀漩渦裡,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本宮不會害你,但有些風暴,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開的。這次出去,把招子放亮點。”
“孩子”這兩個字雖然沒說出口,但那份關切卻是實打實的。
沈疏竹心頭一顫,抬起頭,對上秦王妃那雙複雜的眸子,鄭重地點了點頭。
“民女謹記教誨。”
幾乎同一時間,京郊大營。
剛結束一場演武,校場上塵土飛揚。謝淵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上掛滿了汗珠,正拿著冷水往頭上澆。
親兵縮著脖子湊過來,說話都結巴:“侯……侯爺,府裡來信了。說……沈夫人向王妃請了示下,要去京郊天一觀,為冷校尉抄寫往生經,齋戒兩日。”
“哐當——”
謝淵手裡的銅盆直接摔在地上,水花四濺,溼透了他的戰靴。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抄經?祈福?又是為了冷白!
一股子酸意直衝天靈蓋,混著嫉妒和憤怒,燒得謝淵眼睛發紅。
那個死人就那麼好?好到讓她不顧危險,不顧名聲,也要跑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給他祈福?
憑甚麼?
憑甚麼先遇到她的人不是自己?
如果冷白沒死,如果不是頂著這該死的“義兄遺孀”的名頭……
這念頭就像毒蛇,死死纏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每一次看見她為冷白掉眼淚,每一次聽見那個名字,他心裡就像被刀子剜了一塊肉。
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早就住進了一個死人。
哪怕那個死人已經入土,他也擠不進去。
親兵看著自家侯爺那張黑得能滴出墨的臉,嚇得腿肚子直轉筋,撿起銅盆就想溜。
謝淵站在原地,任由冷風吹著溼漉漉的褲腳。
去天一觀?現在二叔正愁抓不到把柄,她這時候一個人往外跑,是嫌命太長嗎?
嫉妒歸嫉妒,可一想到她可能遇到危險,心臟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瘋狂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森冷的決斷。
“備馬!”他低吼一聲,“回府!”
他必須回去。哪怕是把她綁回來,也不能讓她出事。至於心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念頭……
先活著再說。
兩日後,清晨。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在幾名侯府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側門。
馬車裡,沈疏竹一身素白,頭上只插著那根舊銀釵,手裡捻著一串烏木念珠,嘴裡唸唸有詞。
看起來,這就是個一心向佛、哀思深重的可憐寡婦。
可誰也看不見,她寬大的袖袍裡,藏著一枚冰涼的白玉令牌。而在她貼身的衣襟裡,一把餵了劇毒的匕首正散發著寒意。
車輪滾滾,碾碎了清晨的寧靜。
遠處,天一觀的輪廓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一張張開的大口。
而在更隱蔽的角落裡,幾雙陰鷙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輛馬車,如同盯著即將落網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