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農家小院。
她正彎著腰,把簸箕裡的草藥往回攏,眼神卻不住地往院門口飄。
巧兒去城裡送藥,按理說早該回了。
這地界偏僻,周圍住的也不是甚麼善茬。
正想著,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一陣叮鈴咣啷的動靜,緊接著是醉鬼含糊不清的咒罵聲。
周芸娘心裡咯噔一下。
是隔壁那個光棍懶漢,又喝高了。
她手腳麻利地加快速度,只想趕緊躲回屋裡把門閂死。
懶漢晃晃悠悠走到矮牆邊,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正好看見院裡那一抹獨自忙碌的倩影。
“喲……小娘子,一個人吶?”
懶漢咧著一口大黃牙,噴著濃烈的酒臭氣,兩手扒住土牆頭,笑得一臉淫邪。
“哥哥來幫你啊……這細皮嫩肉的,幹粗活多可惜……”
周芸娘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
“你、你幹甚麼!滾開!”
“別這麼兇嘛……哥哥疼你……”
那懶漢藉著酒勁,手腳並用,竟然真翻過了那道並不高的土牆,“噗通”一聲砸進院子裡!
周芸娘驚叫一聲,連連後退,直到脊背抵上冰涼的牆壁。
“救命!來人啊——!”
懶漢嘿嘿笑著,搖搖晃晃地逼近,髒兮兮的大手直奔她的臉蛋伸過來。
“叫喚甚麼?這方圓幾里地,誰會管這破事?乖乖從了哥哥……”
就在那隻髒手離周芸娘只有一寸遠的時候——
砰!
原本緊閉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道矯健的身影裹挾著晚風衝了進來。
正是送藥歸來的巧兒!
她一眼掃過院內情形,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瞬間結了冰,眼底殺氣騰騰。
“哪來的畜生!找死!”
巧兒根本沒廢話。
她順手抄起門邊那根手腕粗的硬木門栓,猛撲上去!
懶漢聽到動靜剛一回頭,還沒看清來人是誰,那根帶著風聲的門栓已經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殺豬般的慘叫瞬間劃破了寧靜。
巧兒下手極黑,專挑肉厚且疼的地方招呼。
棍影翻飛,噼裡啪啦一頓亂揍,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敢動她?你也配!”
“我看你是嫌命長了!”
“今天就教教你做人!”
幾下子功夫,那原本還想逞兇的懶漢就被打得抱頭鼠竄,最後像條死狗一樣蜷縮在地上,疼得鼻涕眼淚一大把。
“好漢饒命!女俠饒命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懶漢酒醒了大半,魂都快嚇飛了。
巧兒一腳踩在他胸口上,硬底靴子用力碾了碾,手中的木棍直指他的咽喉。
聲音冷得掉冰渣子。
“聽清楚了!再敢踏進這院子一步,再敢用你那對招子瞟我姐一眼——”
“我廢了你的腿,挖了你的眼!滾!”
“是是是!滾!我這就滾!”
巧兒一鬆腳,那懶漢連滾帶爬地掙扎起來,手腳並用地翻過牆頭,連滾帶爬地逃回自己屋裡,緊接著就是一陣死命關門落鎖的聲音。
院子裡終於清靜了。
周芸娘順著牆根滑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丟開棍子,快步衝到面前,她才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姐!沒事了!沒事了!”
巧兒蹲下身,一把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周芸娘死死攥著巧兒的衣袖,指節泛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巧兒……巧兒……要不是你……姐姐今天就……”
那種劫後餘生的恐懼,讓她整個人都在崩潰邊緣。
“你就是我親妹子!這世上……除了冷白,就只剩你……真心實意待我好了……”
巧兒心裡微微一動。
這位真芸娘,確實是被嚇破了膽。
但也正是這種時刻,防線最容易崩塌。
巧兒扶著周芸娘在石凳上坐下,倒了碗溫水看著她喝下。
等周芸娘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巧兒從懷裡摸出兩個油紙包,鄭重地放在石桌上。
“姐,這個你收好。”
她指著大一點的那個:“這是蒙汗藥,只要指甲蓋那麼一點,摻水裡酒裡,保證一頭牛都得睡上一整天。”
又指了指小的那個:“這是迷魂粉。要是再有這種不長眼的敢近身,你就朝他臉上一撒!吸進去一點就能讓他當場癱軟如泥,任你宰割。”
周芸娘看著那兩包藥,眼神亮得驚人,像是在看甚麼救命稻草。
她一把抓過藥包,緊緊攥在手心,用力點頭。
“姐姐記下了……巧兒,多虧有你……不然,姐姐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怕是真的守不住冷白留下的東西了……”
最後這句話,聲音極低,帶著一股濃濃的悲愴。
巧兒心頭一跳。
來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裝作順口一問:
“光有藥也不行,明日我去尋兩條兇點的狼狗回來養著。姐,你說那東西……到底是個啥寶貝?值得你這麼擔驚受怕,連侯府都不敢去?”
周芸孃的動作一僵。
院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晚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好半晌,周芸娘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神有些飄忽,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看了看四周,她壓低聲音,湊近巧兒耳邊。
“巧兒,姐姐跟你交個底……我從邊關一路逃到京城,從來沒想過要去攀甚麼高枝。”
“本來,我是想替冷白完成遺願,找那個謝小侯爺把東西交出去……可後來我打聽到,那位謝小侯爺,竟然是當朝攝政王謝擎蒼的親侄子!”
說到這幾個字,周芸孃的聲音都在發抖,透著一股刻骨的寒意。
“他們是一家人啊!我怎麼敢去?若是自投羅網,豈不是把冷白用命換來的證據……親手送給仇人?”
巧兒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
這真芸娘手裡的東西,就是衝著謝擎蒼去的!
巧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單純的好奇:“姐姐說的‘那東西’……難道跟那位攝政王有關?”
周芸娘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她朝京城最繁華的那片區域看了一眼,目光裡全是恐懼。
“那東西……太要命了。巧兒,姐姐不是不信你,是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多,死得越快。那可是……足以讓那位‘一人之下’掉腦袋的鐵證!”
“姐姐不能連累你。”
巧兒看著她眼底那份真切的保護欲,心裡有了底。
火候到了。
不能再逼,再逼反而容易讓她縮回去。
巧兒伸手握住周芸娘冰涼的手,目光堅定誠懇。
“姐,我懂。這事兒爛在肚子裡,誰也別說。不過你放心,我‘小武’雖然沒大本事,但江湖朋友多。你要是信得過我,回頭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個真正靠譜的路子,把這燙手山芋送出去。”
周芸娘眼含熱淚,反握住巧兒的手,重重點頭。
“好……姐姐信你。”
夜色漸濃。
巧兒扶著周芸娘回屋歇下,自己轉身出來收拾院子裡的殘局。
她站在夜風中,望著遠處京城方向那片璀璨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真芸娘已經鬆口了。
雖然還沒拿出實物,但意圖已經非常明確。
這是一把刀。
一把能直接捅進謝擎蒼心窩子裡的尖刀。
必須儘快安排小姐來見她。
這京城的天,要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