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化不開。
在攝政王府的書房裡。
謝擎蒼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頭,手裡盤著個黑玉扳指。
燭火跳了兩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牆上像只擇人而噬的獸。
白天的亂子,晚上的對峙,這會兒在他臉上半點看不出來。
只有那枚快被磨出火星子的扳指,透著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躁動。
“叩叩。”
極輕的兩聲。
謝擎蒼眼皮都沒抬:“進。”
一道黑影跟鬼魅似的飄進來,單膝跪地,膝蓋磕在地上連點聲兒都沒有。
“王爺,侯府那邊有動靜。”
謝擎蒼盤扳指的手一頓,撩起眼皮:“講。”
“謝淵離了王府,一路抱著那冷周氏沒撒手,直接回了攬月閣。半道上……”
暗衛頓了頓,語氣平得像是在唸經,沒半點起伏。
“大小姐攔路罵人,沈疏竹縮在謝淵懷裡。謝淵發了火,讓大小姐滾蛋。後來進了屋,倆人抱在一塊兒……”
暗衛把攬月閣裡的動靜,一五一十全抖落出來。
連謝淵那句“此生此世,定護其周全”,都學得惟妙惟肖。
屋裡靜得嚇人。
謝擎蒼沒說話。
他嘴角慢慢勾起個弧度,涼薄,玩味,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
淵兒啊淵兒。
為了個來路不明的小寡婦,跟親二叔翻臉,跟從小玩到大的堂妹瞪眼。
還要搭上自個兒的名聲前程。
一生一世?
呵。
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口氣倒是比天大。
不過,這股子不管不顧的瘋勁兒,倒是讓他這個當二叔的,看戲看得挺過癮。
能把謝淵迷成這樣,甚至不惜背上個“扒灰”的嫌疑……
這女人,有點意思。
“知道了,繼續監視著。”
“是。”
黑影一閃,沒了。
謝擎蒼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桌案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他對這個能把侯府攪得天翻地覆的女人,興趣越來越濃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門又響了。
這回進來的,是負責查老底的暗衛頭子。
“王爺,那個‘周芸娘’的底細,摸著點邊了。”
謝擎蒼身子微微前傾,眼裡精光暴漲:“說。”
“屬下派人去了趟江南陵州。當地衙門有檔,鄰居也能作證,確有個叫周芸孃的,今年二十二。四年前嫁給邊軍校尉冷白。”
“這女的身世清白,父母早死,十六歲定親,一直守活寡等到兩年前才去邊關尋夫。”
暗衛頭子喘了口氣,接著報。
“兩口子聚少離多,沒留下一兒半女。冷白死了以後,她在傷兵營混過幾天,後來就沒了影。這時間點,跟沈氏進京完全對得上。”
“至於長相……沒人留畫像,只說是清秀瘦弱。跟侯府那位,大差不差。”
最後,暗衛頭子下了結論。
“從目前的證據看,侯府那位,八成就是真的周芸娘。這歲數、這出身,跟秦……跟那位,沒啥關係。年齡也對不上。”
二十二歲。
秦舒蘭要是真生了孩子,那孩子今年該是十八。
差了整整四歲。
謝擎蒼聽完,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鷹眼,在燭火下明明滅滅。
周芸娘?
二十二歲?
冷白的老婆?
這一樁樁一件件,嚴絲合縫,挑不出半點毛病。
就是一個命苦的寡婦,死了男人,被小叔子接回來養著。
合情合理。
可謝擎蒼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雙眼睛。
那股子冷香。
還有面對他時,那股子刻進骨子裡的恨意和疏離。
再加上王妃那句陰陽怪氣的話——“若她真和姐姐有關……或許你眼前,就多了個‘女兒’呢?”
謝擎蒼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狠狠一劃,發出刺耳的聲響。
“繼續查。”
“別光盯著戶籍看。去查她十六歲以前的事,查她娘是誰!哪怕是個模糊的名字,一個影子,也給本王挖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陰森森的寒氣。
“還有,重點查查十八年前!陵州那一帶,有沒有甚麼不明身份的女人突然出現又消失!特別是……帶著剛出生嬰兒的!”
暗衛頭子後背一涼,趕緊低頭:“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去吧,把嘴閉嚴實了。”
“是!”
書房裡又剩下了謝擎蒼一個人。
他閉上眼,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周芸娘……
二十二歲……十八年前……
如果……
她是秦舒蘭的女兒。
那就是他謝擎蒼的種。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謝擎蒼沒覺得半點父女情深,反倒覺得一股子荒謬感直衝天靈蓋。
緊接著,是一種扭曲的、變態的興奮。
要是真這麼狗血。
那這場戲,可就太他媽精彩了。
謝淵那小子,抱著自己的親堂妹,發誓要“一生一世”?
而他這個當爹的,正在算計著怎麼弄死,或者……弄到手自己可能失散多年的“親閨女”?
荒唐!
悖逆!
刺激!
逃了18年,真要是他的女兒?
現在回來要幹嘛?
謝擎蒼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像是要把人都吸進去。
管她是周芸娘,還是秦舒蘭的女兒。
有一點跑不了。
她已經是棋盤上的棋子了。
既然入了局,那就別想全須全尾地退出去。
不管她是黑子還是白子,以後怎麼走,得聽他謝擎蒼的。
“本王倒要看看,把這層皮扒下來,你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謝擎蒼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窗外黑得像墨。
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正從這間書房撒出去,要把攬月閣裡那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死死勒住,直到勒到喘不上氣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