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茶香飄得有些遠。
長公主坐在上首,眼神就沒離開過謝淵。
這位年輕的廣義侯,從進門開始,整個人就緊繃著。
他那眼神,隔三差五就往藥廬的方向飄。
尤其看到蕭無咎往沈疏竹身邊湊的時候,謝淵那手,指節攥得咔吧響,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年輕人,這心思簡直比白紙還透,偏偏自己還覺得藏得挺深。
長公主抿了口茶,語調淡定得如同聊八卦一般:
“謝小侯爺,本宮記得,你現在還是一人一府,尚未娶妻吧?”
謝淵正走神,聞言微微一怔,連忙收斂心神,抱拳道:
“回殿下,正是。好男兒志在四方,臣想先立業,再成家。”
“立業?”
長公主唇角勾起個弧度,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戲謔。
“這話聽著倒是一身正氣。不過,你父母走得早,是跟著嬸母長大的。如今守著那麼大的侯府,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也不嫌冷清?”
謝淵低著頭,壓根不敢接話。
長公主忽然話鋒一轉:
“要不,本宮幫你物色幾個貴女?讓你嬸母攝政王妃也過過眼。她那眼光,京城裡沒幾個能比得上的,定能給你挑個合心意的。”
這話來得突然,謝淵一時愣住。
成親?
跟別的女人?
他腦子裡瞬間蹦出那張清冷沉靜的臉。
那雙眼,總是沒甚麼波瀾,卻看得他心尖發顫。
“長公主殿下!”
謝淵拒絕得又快又硬,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慌亂。
“不用的,真的不用的!謝淵現在一心只想報效朝廷,真沒那個心思。”
話剛說完,他就後悔了。
這反應,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拒絕得太急,反而露了餡。
長公主放下茶盞,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
“沒心思?”
她語調溫和,問出的話卻跟刀子一樣直白:
“謝小侯爺,你這拒絕得這麼幹脆,難不成……是因為你那位義兄的遺孀?”
謝淵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想找藉口,想把這件事圓過去。
可撞上長公主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發現自己那些掩飾全是白費勁。
“我……”
謝淵喉結劇烈滾動,嗓子幹得冒煙。
“我答應過冷大哥要照顧她,但是……”
但是甚麼?
但是他那點心思,早就越過了照顧的邊界?
但是他每晚閉上眼,想的都是她?
這種話,他死也說不出口。
長公主看他這副丟了魂的模樣,心裡已經有了底。
她沒再繼續逼問,只是輕輕嘆氣。
“年輕人,情這玩意兒,最是磨人。”
謝淵垂著頭,如同個做錯事的孩子。
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
長公主看著窗外晃動的竹影,思緒飄得有些遠。
她想到了沈疏竹。
那張臉,跟她年輕的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還有謝淵看那女人的眼神,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熾熱。
長公主心裡忽然酸澀了一下。
如果那個孩子還在……
如果她也長到了這個年紀,是不是也會被一個少年這樣視若珍寶地守著?
可惜,沒如果。
“行了。”
長公主收回神,語調恢復了冷淡。
“你的婚事,本宮也就隨口一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謝淵如蒙大赦,深深鞠了一躬:“多謝殿下體恤。”
長公主擺擺手,看他那眼神又開始往藥廬飄,乾脆做了個順水人情。
“我看你也沒心思在這兒坐著。行了,讓人帶你去藥廬瞧瞧。年輕人嘛,就該跟年輕人待在一起。”
謝淵謝恩之後,走得那叫一個快,腳步凌亂得差點被門檻絆倒。
長公主看著他那急吼吼的背影,嘴角抿出極淡的弧度。
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拐角,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林嬤嬤。”
她語調壓得很低。
一直在旁邊候著的林嬤嬤趕緊上前:“殿下請吩咐。”
長公主盯著窗外的陰影,眼神幽深。
“去查。”
“查那位冷夫人。”
“她的來歷,她的身世,她為甚麼會在邊關,謝淵又是怎麼把她帶回來的。所有細節,一個都別漏。”
林嬤嬤心裡咯噔一下,試探著問:
“殿下的意思是……因為她長得像殿下?”
長公主沉默了。
她望著那片竹林,過了很久才開口,語調裡透著一股子深埋了三十年的苦澀。
“這世上,哪來那麼多湊巧的相似。”
林嬤嬤心頭劇震。
十幾年了。
長公主從來不提那個孩子。
不提那一晚的血腥,不提那微弱的啼哭。
誰都以為她心狠,以為她忘了。
可現在的長公主,眼底全是遮不住的波瀾。
“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辦,一定查個底掉。”
林嬤嬤退出了暖閣。
走在迴廊上,陽光明晃晃的,卻讓她覺得後背發涼。
查冷夫人。
如果她真的只是個普通醫女,那還好說。
如果不是……
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暖閣內。
長公主依舊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窗外的陽光很盛,卻怎麼也照不進她那雙幽暗的眸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