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抱著沈疏竹,靴底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死一般寂靜的侯府夜色裡,聽得人心驚肉跳。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衣料,他都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順著他的手臂,一直鑽進他心裡,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沿途遇到的家丁、丫鬟,一個個手裡燈籠差點沒拿穩,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大氣都不敢喘。
昏黃的燈影晃過,只照亮了小侯爺那張緊繃得快要殺人的臉,還有他懷裡那一抹刺眼的素白。
沈疏竹瀑布般青絲糾纏在他臂彎裡。
下人們,心裡更是炸開了鍋。
【天爺!小侯爺這是瘋了?】
【那是…那個寡婦?】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還抱在一起……】
【這要是傳出去,侯府的臉還要不要了?】
侯府這潭死水,今晚算是徹底被攪渾了。
沈疏竹把臉埋在謝淵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急促的,亂了方寸的。
她閉著眼,蒼白的小臉上掛著還沒幹的淚痕,
看著楚楚可憐,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
可在那誰也看不見的陰影裡。
她的嘴角,卻極輕、極冷地勾了一下。
這就對了。
謝淵越衝動,謝擎蒼越逼迫,這侯府的水越渾,她才越好摸魚。
所有的棋子,都在今晚歸位了。
剛走到內院二門。
“站住!”
一聲尖叫,帶著不可置信的憤怒,硬生生劃破了夜色。
謝清霜披頭散髮,身上只裹了件外袍,帶著幾個心腹丫鬟,氣勢洶洶地堵在月亮門前。
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連鞋都沒穿好。
她一眼就看見了謝淵懷裡的沈疏竹。
那一瞬間,謝清霜的火就上了頭。
那張原本嬌俏的臉蛋瞬間扭曲,指著謝淵的手都在抖:
“堂兄!你是不是中了邪?!”
“大半夜的,你抱著這麼個……這麼個掃把星招搖過市!你不要名聲,我們謝家還要臉呢!”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以後京城哪家體面的小姐還敢嫁進侯府?我都跟著你丟人!”
罵完謝淵,她猛地轉過頭,對著跪了一地的下人厲聲尖叫:
“都給我聽好了!今晚的事,誰敢往外蹦半個字,本郡主拔了他的舌頭餵狗!再把你全家發賣!聽見沒有?!”
下人們嚇得渾身一哆嗦,頭磕在地上砰砰響,連聲喊饒命。
謝淵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抬起眼皮,看著這個平日裡被寵壞了的堂妹。
那眼神,陌生得可怕。
沒有半點往日的溫情,只有一片冷得掉渣的寒意,還有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讓、開。”
聲音不高,卻像兩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地上。
謝清霜被這眼神嚇得心口一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喉嚨裡那些還沒罵出來的難聽話,瞬間卡了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縮在謝淵懷裡的沈疏竹,忽然動了動。
她微微側過臉,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越過謝淵寬闊的肩膀,看向了謝清霜。
四目相對。
謝清霜看見那雙總是含著淚、怯生生的眼睛裡,此刻卻沒有半分恐懼。
沈疏竹看著她。
嘴角極其緩慢地、充滿惡意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弧度。
那個笑容在夜色裡一閃而過,快得像幻覺,卻又清晰得刻骨銘心。
謝清霜瞳孔驟然放大,渾身血液直衝天靈蓋!
她瘋了一樣指著沈疏竹,尖叫聲幾乎刺破耳膜:
“笑……你敢笑?!你個不要臉的賤人!你竟然敢衝我笑?!”
她猛地拽過身邊一個嚇傻了的丫鬟,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你說!你看見沒有?!那個賤人剛才是不是在笑?!她在嘲笑我!”
丫鬟嚇得魂飛魄散,只能拼命搖頭,哭著喊:
“奴婢沒看見……奴婢甚麼都沒看見……”
“廢物!都是瞎子!”謝清霜氣得直跺腳。
謝淵卻像是根本沒聽見身後的瘋言瘋語。
他連個餘光都沒給謝清霜,抱著沈疏竹,大步流星地繞過她,徑直朝攬月閣走去。
頭都沒回一下。
只留下謝清霜一個人僵在原地,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全是怨毒的火光。
好啊。
謝淵,為了個寡婦,你連親堂妹都不認了是吧?
攬月閣。
燭火點亮,驅散了滿室的清冷。
謝淵把沈疏竹放在臨窗的軟榻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寶。
他沒起身,就那麼單膝跪在榻邊。
仰著頭,看著燈光下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心疼得簡直要碎開。
“嫂嫂……”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握她放在膝蓋上冰涼的手指。
“是我沒用……是我護不住你,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就在指尖即將碰觸的那一瞬。
沈疏竹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手。
她緊緊抓著自己凌亂的衣領,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二叔……”
她聲音破碎,帶著絕望的哭腔:
“你不該為了我,那樣頂撞攝政王……他是你親二叔,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啊……”
“你今晚這麼做,算是徹底把他得罪死了……以後你在朝堂上,在侯府裡,還怎麼立足?”
她抬起淚眼,絕望地看著謝淵:
“我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今晚鬧成這樣,名聲早就爛透了。要是離開侯府,外面那些像你二叔一樣的豺狼虎豹,肯定會把我撕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她哽咽著,把臉埋進掌心,哭聲壓抑又悽慘。
“可要是留在府裡……”
她又抬起頭,滿臉的羞恥和恐懼:
“二叔你對我這樣……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張嘴,會怎麼編排我們?吐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每一個字。
精準地紮在謝淵心窩子上。
她的害怕和絕望,都是因為他不夠強,因為他沒能早點看穿謝擎蒼那個老畜生的心思!
謝淵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去他媽的倫常!
他猛地撲過去,一把將顫抖的沈疏竹死死摟進懷裡!
力道大得驚人,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不會的!”
他在她耳邊低吼,聲音顫抖卻堅定,像是在對漫天神佛發誓:
“我絕不會讓你離開侯府!除非我死!”
“外面那些魑魅魍魎,誰敢動你一根頭髮,我就剁了他的手!”
“府裡那些碎嘴子,誰敢多說一句,我就拔了他的舌頭!”
他雙臂收緊,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決心:
“我護著你。”
“這輩子,只要我謝淵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一生一世,我都護著你!”
滾燙的誓言,混合著他劇烈的心跳,將沈疏竹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沈疏竹伏在他懷裡,任由他抱著。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溼了他的衣襟。
謝淵啊謝淵。
你的誓言越熱烈,你的愛意越瘋狂。
這把刀……
才磨得越快,越趁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