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疏竹依約前往攝政王府,為秦王妃請平安脈。
踏入暖閣,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氣便撲面而來,膩得人發慌。
幾位衣著鮮亮、妝容精緻的姨娘正侍立在王妃下首。
見沈疏竹進來,那幾位姨娘的目光裡帶著審視、嫉妒,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秦王妃端坐上首,抬手示意沈疏竹近前。
沈疏竹目不斜視,上前行禮問安,隨即淨手,為王妃診脈。
她指尖沉穩,凝神細察,全然將周遭那些刺人的目光當作空氣。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那位穿著玫紅撒花裙的趙姨娘,仗著自己資歷較老,又曾得過幾日寵愛,最先按捺不住。
她捏著帕子,誇張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一臉嫌棄地對身旁的林姨娘說道:
“林妹妹,你聞見沒?這屋裡怎麼突然有股子……說不清的怪味兒?莫不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帶進來的窮酸氣?”
林姨娘眼波流轉,只抿嘴笑了笑,沒接話茬。
趙姨娘見無人附和,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陰陽怪氣到了極點:
“要我說啊,有些人就該認清自己的本分。寡婦門前是非多,既然剋死了丈夫,就該安分守己,找個庵堂了此殘生。整日拋頭露面,還往貴人府邸裡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存了甚麼攀龍附鳳的心思呢!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配嗎?”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指桑罵槐,就差指著沈疏竹的鼻子罵了。
暖閣內伺候的丫鬟僕婦們瞬間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只敢偷眼去看沈疏竹和王妃的反應。
沈疏竹正收回診脈的手,聞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甚至沒有回頭去看趙姨娘一眼,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藥箱,才轉向秦王妃。
聲音清晰平穩:
“王妃脈象比昨日平和些,只是還需靜養。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低垂,語氣卻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醫者嚴謹,
“民女斗膽多言一句,這位……穿紅衣的夫人,胃火熾盛,口氣濁重。在此都能隱約聞到,想必自身更覺不適。此症易生口瘡,影響食慾,長久不治,恐傷及根本。”
“或許可以服用些藿香清胃湯,清熱化溼,調理一番。”
這話一出,滿屋寂靜。
趙姨娘確實有口臭的毛病,平日裡沒少偷偷尋醫問藥,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知道。
如今被沈疏竹當眾、尤其是在王妃面前如此直白地點出來,還暗示她“嘴巴臭”汙染了暖閣空氣,簡直比直接扇她兩巴掌還讓她難堪!
這就是傳說中的“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趙姨娘的臉“唰”地漲紅,指著沈疏竹,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胡說八道甚麼?!你個……”
“夠了。”
秦王妃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打斷了趙姨娘的撒潑。
“喝甚麼清胃湯。”
秦王妃淡淡開口,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冷意,
“嘴臭,心思不正,說話腌臢,就該喝黃連湯。清清心火,也順道洗洗那張不會說話的嘴。”
她抬眼,冷冷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劉嬤嬤:
“劉嬤嬤,記下了。晚上看著趙姨娘,喝足三大碗黃連湯。沒喝完,不準睡覺。明日若還管不住嘴,就繼續喝,喝到嘴巴乾淨為止。”
“是,王妃。”
劉嬤嬤躬身應下,看向趙姨娘的眼神帶著一絲憐憫,更多的是執行命令的堅決。
三大碗黃連湯下肚……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讓人舌根發苦。
最要命的是黃連喝多了還會拉肚子,這上苦,下拉的滋味......
趙姨娘臉色灰敗,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卻在王妃冰冷的注視下,再不敢多說一個字,只恨恨地瞪著沈疏竹,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吃人。
林姨娘心中凜然。
她本就比趙姨娘聰明圓滑,見王妃如此明確地迴護沈疏竹,甚至不惜當眾責罰侍奉多年的姨娘來立威,腦子裡的警報瞬間拉響。
“被大小姐當槍使”?
只怕大小姐自己都摸不準王妃的心思!
這哪裡是軟柿子,分明是塊踢不得的鐵板!
她連忙扯了扯身邊還想看熱鬧的另外兩位姨娘的袖子,低聲道:
“王妃要診脈靜養,我們在此打擾了,還是先退下吧。”
那兩位姨娘還有些不甘,被林姨娘連拉帶拽,只得悻悻行禮退下。
出了暖閣,走遠了些,其中一個忍不住抱怨:“林姐姐,你拉我們做甚麼?那寡婦……”
“閉嘴吧你!”林姨娘沒好氣地打斷。
回頭瞥了一眼暖閣方向,壓低聲音罵道,
“還沒看明白嗎?王妃明顯是護著那位冷夫人的!趙姨娘就是前車之鑑!你們還想觸黴頭?是不是也想嚐嚐黃連湯的滋味?”
這後宅從來都是王妃管,與其討寵愛,不如與王妃打好關係,才能好好生存。
這一點林姨娘可比其他幾個拎得清。
另一個姨娘嘟囔道:“可……可王爺要是真看上那寡婦,想納進來怎麼辦?我們豈不是又多一個爭寵的?”
林姨娘聞言,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呵!”她嗤笑一聲,甩開她們的手,扭著纖細的腰肢往前走。
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就憑你們?也想左右王爺的心思?也不自己掂量掂量斤兩!“
“王爺要誰,甚麼時候輪到我們這些做妾的置喙了?真是痴心妄想!有這閒工夫操心王爺納妾,不如回去多背幾遍《女德》,省得哪天像趙姨娘一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姨娘自踏入攝政王府的首日起便了然於心,王爺瞧她的眼神,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女人。
府中的每個女人,似乎都對應著王爺心中的某個女子,說白了,眾人皆是替代品。
替代品又能有何價值呢?
終究不過是被棄若敝屣的命運。
剩下的兩位姨娘呆立原地,面面相覷。
是啊,她們算得了甚麼呢?
不過是王府後宅裡,仰仗王爺一時喜好存活的玩物罷了。
哪有資格去管王爺想納誰?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花,透著幾分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