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剛靜下沒片刻,沈疏竹提筆寫著調理身子的方子,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名管事嬤嬤滿頭大汗地衝進來,
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王妃,門外……門外來了個女子,自稱……自稱懷了王爺的骨肉!這會兒正跪在府門前哭鬧,非要王爺給個說法,引了好些百姓圍觀,趕都趕不走!”
秦王妃執筆批閱賬冊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
她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寫下去,頭也不抬:
“這爛桃花,隔幾年就要鬧上一回,沒個消停。”
沈疏竹筆下未停,心底卻泛起冷意。
這就是謝擎蒼。
外表道貌岸然,攝政王,內裡卻汙穢不堪,連外頭的風流債都能鬧到正妻門前,真是讓人噁心。
“哦?守節寡婦?懷了身孕?來要說法?”
秦王妃終於擱下筆,抬眼看向那嬤嬤,
臉上不見半分怒色,透著股習以為常的淡漠。
“既然來了,就帶進來吧。當著大家的面,把時間、地點、來龍去脈都說道說道。空口白牙的,誰知道是真是假?”
剛才還沒來得及走遠的幾位姨娘,正好在門口聽了一耳朵。
幾人對視一眼,眼裡那點八卦之火瞬間燎原。
這可是天大的熱鬧!
幾人也不顧剛才被訓斥的尷尬,紛紛折返,縮在門口等著看戲。
沒多會兒,那婦人就被帶了進來。
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素淨布衣,頭上插著根木簪,容顏雖有些憔悴,卻掩不住眉眼間那股子勾人的風韻。
她一進暖閣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拿著帕子捂著嘴,抽抽噎噎地哭訴起來。
“民女本是清白人家……守節數年,誰知……誰知那日被微服出行的王爺看上,強佔了身子……”
“如今……如今民女已有兩個月的身孕,走投無路,只得來王府尋個公道!求王妃娘娘做主啊!”
她說得聲淚俱下,情真意切,那模樣真是見者猶憐。
門口偷看的幾位姨娘神色各異。
有鄙夷這女人不知廉恥的,有好奇王爺口味的,也有物傷其類的複雜。
“兩個月身孕?”
秦王妃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悠悠地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你說懷了王爺的骨肉,就是王爺的骨肉?”
劉嬤嬤早已派人去查了底細,此刻快步上前,附在王妃耳邊低語幾句。
秦王妃眼中掠過一抹了然,卻不動聲色,只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婦人身子一抖。
“王妃若不信,可以請大夫診脈!民女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那婦人猛地抬頭,淚眼婆娑,神情激動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秦王妃目光一轉,落在旁邊收拾藥箱的沈疏竹身上。
“冷夫人,有勞你幫她看看。”
沈疏竹依言上前。
那婦人立刻伸出手腕,眼中閃過一絲緊張,卻又強自鎮定。
沈疏竹手指搭上那婦人的腕脈。
脈象往來流利,如盤走珠。
確是喜脈無疑。
但……
沈疏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仔細分辨這滑利的程度,以及寸關尺之間那微妙的差異……
這脈象不對。
她心中一動,收回手,在秦王妃詢問的目光下,並未直接開口,而是微微傾身,湊近王妃耳畔。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確是喜脈。只是……脈象顯示,懷孕時日尚淺,應在一月左右,至多不超過四十天,絕無兩月。”
一個月?
秦王妃聞言,瞳孔微微一縮,眼底瞬間炸開一抹冰冷的笑意,隨即又迅速隱去。
這婦人說兩個月,那是為了對上謝擎蒼上次外出的時間。
可實際上只有一個月。
要麼是這婦人記錯了,要麼……這根本就是個不知哪來的野種,想找個冤大頭接盤!
秦王妃放下茶盞,再看向那婦人時,語氣忽然變得格外“和藹”。
“原來真有了身孕。王爺如今子嗣單薄,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副有些“為難”的神情。
“只是……你說你是守節寡婦,被王爺強迫?這話,可有證據?王爺的身份尊貴,豈容你隨意汙衊?”
那婦人心中一慌,連忙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民女不敢汙衊王爺!千真萬確!那日……那日王爺腰間還掛著一枚麒麟玉佩!求王妃給民女和孩子一條生路!”
連玉佩都知道,看來是做足了功課。
秦王妃沉吟片刻,像是做出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
“罷了。”
她嘆了口氣,擺擺手。
“既然懷了王爺的骨肉,不管是何緣由,那總是謝家的血脈。你且留下吧,在府裡安心養胎。”
“待孩子生下來,滴血認親,若真是王爺的骨肉,自然少不了你的名分。若是個男孩,便是王府的公子,若是女孩,也是金尊玉貴的小姐。”
那婦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以為會有一番嚴厲的盤查,甚至受盡羞辱被趕出去,沒想到王妃如此輕易就讓她留下了!
她心中狂喜,連忙磕頭謝恩:“謝王妃大恩大德!謝王妃!”
心中更是暗爽:方才那年輕女醫也不過如此,號脈都號不準,看來是學藝不精,真是老天助我!
這下,門口那幾位姨娘可急了。
趙姨娘剛被灌了黃連湯不敢出聲,其他幾位卻忍不住了,直接衝了進來。
“王妃!此事是否過於草率?”
“是啊!這也太隨便了!是不是再請幾位大夫來確診一下月份?萬一……萬一有差錯呢?”
“這不明擺著有問題嗎?哪有這麼巧的事!”
幾人七嘴八舌,生怕多一個爭寵的對手。
“對啊,萬一錯了呢?”
秦王妃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慵懶至極。
“若真錯了……那就等王爺回來,他自己尋大夫查驗便是。王爺睡過的人,他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這話說的,微妙又露骨。
直接把幾位姨娘堵得啞口無言,一個個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臉漲得通紅。
林姨娘站在最後面,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群蠢貨。
還沒看明白嗎?
這王妃要的是掌管後宅的絕對權利,至於子嗣?那從來都是一個藉口和笑話!
只要能給王爺添堵,只要能把這後宅的水攪渾,王妃才不管這孩子是誰的種!
秦王妃不想再聽這些聒噪,揮了揮手。
“帶她下去,安排個清淨院子,好生照料。劉嬤嬤,挑兩個穩妥的人過去‘伺候’,務必讓這位……夫人,好好養胎。”
“是。”
劉嬤嬤領命,眼神深邃地看了一眼那婦人,帶著千恩萬謝的“新寵”下去了。
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
沈疏竹冷眼旁觀了全程。
從秦王妃最初的淡漠,到得知真實孕期的冰冷瞭然,再到最後“欣然”接納、甚至隱隱推波助瀾的態度……
她心中瞬間通透。
秦王妃根本不在乎這婦人是否真的懷了謝擎蒼的孩子。
甚至……她可能樂見其成,無論真假。
若孩子是假的,日後事發,是謝擎蒼自己識人不清鬧的笑話,丟的是他攝政王的臉。
若孩子是真的……
多一個混淆血脈、來歷不明的“野種”,對謝擎蒼、對那個把血統看得比命還重的謝家,恐怕也不是甚麼好事。
這位王妃,對謝擎蒼,只怕早已無半分夫妻情誼。
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甚至……是隱藏極深的恨意。
而她處置“爛桃花”的果決與手腕,也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與世無爭,這是把軟刀子,刀刀割肉。
沈疏竹收拾好藥箱,背在肩上,行禮告退。
“民女告退。”
秦王妃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緩緩飲盡。
眼底深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謝擎蒼,你的報應,或許……已經開始了。
而她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推動這報應的一環。
至於那個“懷孕”的婦人……
秦王妃嘴角勾起一道極淡的、冰冷刺骨的弧度。
她恨不能整個後宅都不是謝擎蒼的親生。
他這種人,不配有親兒子送終。
這把火,她倒要看看,最後能燒成甚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