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竹的腳步在走出涼亭不過三五步後,便驀然停住了。
身後那窸窸窣窣的譏笑聲還沒落地。
她一個利落的轉身,頂著滿亭子詫異的目光,又不緊不慢地走了回來。
那報信的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張著大嘴不知所措。
沈疏竹重新站定在亭中,視線掃過一張張等著看好戲的臉,最後落在謝清霜那張僵住的臉上。
她甚至理了理袖口,聲音清越的開口。
“王妃昨日才見過我,也是這般時辰,想來是例行問話,不急這一時半刻。倒是各位小姐都在,剛才的話還沒說完,不如——咱們先把它聊透了?”
謝清霜徹底傻眼。
這沈疏竹莫不是失心瘋了?
攝政王在暖閣等著“過問”,那婆子急得火燒眉毛,她居然敢折回來?
還說甚麼“先聊透”?這是哪門子的不知死活?
真當攝政王的怒火是鬧著玩的?
李玉婉和趙如月對視一眼,眼底全是驚疑。
按理說,尋常女子聽到這種涉及王爺的急召,又是被眾人圍攻之後,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恨不得插上翅膀逃命。
可沈疏竹這反應……倒像是鬆了口氣,甚至有一種“終於不用去送死”的慶幸?
沈疏竹心裡明鏡似的。
王妃召見?昨日才見過,今日偏偏選在謝清霜設局的時候?
還特意找個面生的婆子,當眾嚷嚷甚麼“王爺親自過問昨夜之事”。
這擺明了就是要把水攪渾,把這盆髒水徹底潑實了。
這召見,十有八九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是另一個更深不見底的坑。
真要是去了,等著她的絕不是王妃,而是早就備好的天羅地網,甚至直接坐實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既然橫豎都是坑,不如先把你這戲臺子給拆了。
她本就沒打算一直演那個任人揉圓搓扁的軟柿子。
適當的示弱是偽裝,但若是一味退讓,只會讓這幫捧高踩低的貴女和姨娘們蹬鼻子上臉。
今日,正好借這個機會,給她們亮亮爪子。
她走到原先的位置,也沒坐,只是靜靜地看著方才嘴巴最毒的李秀婉和趙如月。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看得人心裡發毛。
李秀婉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強撐著那股子驕矜勁兒,冷哼一聲。
“冷夫人還有甚麼指教?莫不是要教我們規矩?”
沈疏竹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極淡,沒到眼底,卻莫名讓她那張蒼白的臉多了幾分生氣。
她沒接話茬,反而微微偏頭,目光在李玉婉臉上轉了兩圈,似在確診甚麼。
隨即,她輕啟朱唇,語氣篤定得讓人心慌。
“李小姐近日,怕是在為月事不調煩惱吧?”
李秀婉臉上的傲氣瞬間凝固,瞳孔猛地一縮,捏著帕子的手死死收緊!
她怎麼知道?!
這是她最大的難言之隱,除了母親和兩個貼身心腹,絕無旁人知曉!
為了這事,母親不知偷偷請了多少名醫,喝了多少苦得要命的湯藥,卻總不見好。
眼看及笄議親在即,這要是傳出去說她身子骨不行,恐不好生育,哪家高門大戶敢要?
沈疏竹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大夫看診的口吻,字字句句往她心窩子上戳。
“看小姐面色,唇色淡白無華,眼瞼浮腫。這經期怕是從來沒準過,不是推遲七八日,就是提前好些天。”
“每次來時,小腹墜脹如絞,腰膝痠軟無力,血色偏暗,常伴有大塊血瘀。你家母親為此愁白了頭,遍尋名醫卻只能治標不治本。
“我說得可對?”沈疏竹說完看著她的眼睛。
全中!
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李秀婉的痛點上!
她臉色y越發難看,嘴唇哆嗦著,死死盯著沈疏竹。
眼裡羞惱,慢慢變成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
難道這寡婦,真有點本事?
還沒等李秀婉回過神,沈疏竹目光一轉,落在一旁同樣驚疑不定的趙如月身上。
“趙小姐,”
她語氣依舊平和,
“你幼時……應該偷偷練過武吧?而且,傷過左腳腳踝。”
趙如月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把左腳往裙襬裡縮了縮。
沈疏竹視線落在她的裙襬處,微微點頭。
“傷勢不輕,雖說皮肉癒合了,但骨位略有偏斜。當時怕是沒敢聲張,治療不當,留了寒溼在關節裡。如今每逢冬日,或是陰雨連綿,舊傷處便痠痛難忍,甚至走路都有些跛,是不是?”
趙如月再也繃不住那副溫婉的假面具。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急切地抓住了沈疏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你……你怎麼知道的?!”
這事連她親孃都被瞞在鼓裡!
那時候她貪玩,偷學哥哥練功,自己扭傷了怕捱罵,只敢偷偷找個跌打郎中糊弄了一下。
“你真能看出來?那……那這傷,還能治嗎?”
趙如月剛才那股子敵意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涼亭內,風向突變。
方才還同仇敵愾、恨不得把沈疏竹踩進泥裡的兩位貴女,一個被戳中心事,呆若木雞; 另一個直接倒戈,抓著“仇人”當救命稻草。
那幾位原本嗑著瓜子等著看笑話的姨娘,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看看李玉婉,又看看趙如月,再看看神色平靜、彷彿只是說了句“今兒天氣不錯”的沈疏竹,腦子徹底宕機。
這劇本不對啊!
說好的圍攻孤苦瓜寡婦呢?怎麼一轉眼,變成神醫現場義診了?
謝清霜更是徹底懵了。
她精心設計的局,找來的兩把“刀”,怎麼刀還沒見血,就突然調轉刀口,跟沈疏竹“親近”起來了?
甚至還求醫問藥上了?!
沈疏竹輕輕抽回被趙如月抓住的手,語氣不卑不亢。
“李小姐的病症,需詳辨體質,調整方劑,非一日之功。”
“趙小姐的舊傷,若想緩解痛楚,也需配合針灸與藥浴,慢慢驅除寒溼和血瘀”
“兩位若信得過,改日可來侯府聽竹苑,民女願盡力一試。”
她沒有大包大攬,只是丟擲了一個餌。
李玉婉咬著嘴唇,心裡天人交戰。
羞恥、震驚,還有對治癒隱疾的渴望,在腦子裡瘋狂打架。
趙如月則是一臉感激,剛才那副刻薄樣早就不見了蹤影。
短短几句話,攻守之勢異也。
謝清霜看著眼前這一幕,氣得差點把手裡的帕子撕碎。
她找來給沈疏竹添堵的人,轉眼成了人家的“病人”和“盟友”!
還有那些姨娘,一個個眼神閃爍,哪裡還有半分剛才指桑罵槐的氣勢?
“你……你們……”謝清霜指著李玉婉和趙如月,氣得話都說不利索。
沈疏竹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謝清霜,眼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她微微欠身,禮數週全,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郡主若無其他指教,民女便不打擾各位賞花了。”
說罷,她不再停留,帶著一直處於震驚狀態的玲瓏,轉身再次離開涼亭。
這一次,步履從容,背影挺直,哪還有半分剛才的狼狽?
留下亭中一片詭異的安靜。
那報信的婆子早在沈疏竹折回時就傻了眼,此刻見人走了,才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務”。
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不該再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遠去。
謝清霜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精心策劃的局,不僅沒讓沈疏竹難堪,反而讓她藉機露了一手驚人的醫術,甚至還拉攏了人心!
簡直是奇恥大辱!
沈疏竹走在回侯府的路上,心裡並沒有多少得意。
今日不過是用醫術暫時化解了危機,轉移了矛盾。
但謝清霜的敵意不會因此消失,只會更深。
那些姨娘,還有背後真正危險的謝擎蒼……都還在暗處伺機而動。
暖閣的“召見”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必須更快地行動,更謹慎地周旋。
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經過今日,有些人該明白,她沈疏竹,絕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玲瓏跟在身後,壓低聲音,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小姐!您太厲害了!三言兩語就把她們說得……”
沈疏竹輕輕搖頭,打斷了她的話。
“不過是利用人心弱點罷了。醫術可以救人,也可以成為武器。但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
她的眼神變的越發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