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頭剛冒尖,攝政王府後花園裡已是一派奼紫嫣紅。
聽雨軒臨水而建,涼風習習。
謝清霜今日特意擺了局。
請的是吏部尚書家的李秀婉和鎮北將軍家的趙如月。
這兩位,平日裡為了她那位戰功赫赫的堂兄謝淵,沒少在她跟前獻殷勤。
茶過兩巡,點心也嘗得差不多了。
謝清霜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珠子一轉,嘆了口氣說。
“秀婉姐姐,如月姐姐,你們是不知道,我堂兄最近被女人迷得暈頭轉向,”
李秀婉手裡拈著的芙蓉糕頓時不香了,眉頭一皺。
“怎麼?侯爺身邊有了人?”
趙如月也放下了茶盞,眼神閃爍。
“能入得了侯爺眼的,怕是哪家的名門閨秀吧?”
“名門閨秀?”
謝清霜嗤笑,眼神往旁邊侍立的丫鬟身上瞟了瞟,故意壓低了嗓門,卻又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
“也就是個從邊關帶回來的寡婦,姓周,說是救命恩人的遺孀。”
“寡婦?!”
李秀婉嫌棄得差點把手裡的糕點扔了。
“死過男人的寡婦,晦氣不晦氣?侯爺怕不是一時心軟,被那狐媚子纏上了。”
趙如月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語氣裡帶著酸味。
“既是恩人遺孀,照拂一二也是應當,可這長久住在府裡,孤男寡女的,傳出去多難聽。”
“誰說不是呢!”
謝清霜見火候到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神神秘秘地說道。
“這周氏可不是省油的燈!哄得我堂兄對她百依百順不算,就連……”
她欲言又止,眼神往主院方向飄忽了一下,才捂著嘴,像是說了甚麼不得了的秘密。
“就連我父王,前些日子都……唉,這種醜事,我都不好意思提。”
這話裡的資訊量太大。
李秀婉手裡的帕子都要絞爛了,咬牙切齒。
“好個不知廉恥的寡婦!竟敢把主意打到王爺頭上!”
趙如月冷笑,眼底全是寒意。
“郡主是千金之軀,何必跟這種下作東西計較?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玩意兒,侯爺和王爺也就是圖個新鮮,玩玩罷了。”
謝清霜心裡舒坦了。
她要的就是這效果。
這把火既然點起來了,就得燒得旺旺的才好看。
沈疏竹剛在藥廬收拾完草藥,王妃院裡的丫鬟就來了。
說是王妃請她去後花園涼亭說話。
沈疏竹心裡明鏡似的。
王妃要找她,從來都是劉嬤嬤親自來,哪會派個臉生的小丫頭,還約在人多眼雜的後花園?
但這鴻門宴,她不去也得去。
她隨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月白素裙,帶著玲瓏,跟著那丫鬟去了。
到了涼亭,哪有甚麼王妃的影子。
倒是李秀婉、趙如月,還有幾個平日裡最愛搬弄是非的姨娘,正搖著扇子,在那兒等著看戲呢。
那一雙雙眼睛,在她身上轉來轉去。
沈疏竹神色不動,上前福了福身。
“民女冷周氏,見過各位夫人、小姐。”
“王妃呢?”
李秀婉沒搭理她,反而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道。
“你就是那個冷夫人?長得倒是……一副狐媚樣。”
旁邊一個穿玫紅衫子的姨娘拿團扇遮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哎喲,李小姐這話說的,人家這叫風韻猶存。不然怎麼能把咱們府裡的爺們兒哄得團團轉呢?”
趙如月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晃著手裡的緙絲團扇,語氣溫溫柔柔,話裡卻全是刀子。
“冷夫人既然懂醫術,又生得這般好模樣,何必非賴在侯府不走?”
“我聽說軍中好些老將都沒了正妻,正缺個知冷知熱的填房。不如求求王妃,給你指個人家,也算是個正經歸宿,總好過現在這樣……不清不楚的,讓人戳脊梁骨。”
這話毒得很。
不僅貶低她只配給老頭子做填房,還直接把“不清不楚”這盆髒水扣死在她頭上。
幾個姨娘立馬跟著起鬨,嘴裡不乾不淨,甚麼“破鞋”、“狐狸精”全出來了。
玲瓏氣得渾身發抖,剛想衝上去理論,就被沈疏竹一個眼神按住了。
沈疏竹垂著眼,安安靜靜地站著,腰卻挺得筆直。
謝清霜這借刀殺人的把戲,玩得倒是溜。
既然想看戲,那就讓你們看個夠。
就在這群女人罵得起勁的時候,謝清霜端著一盞熱茶,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喲,這麼熱鬧?”
她走到沈疏竹面前,眼底閃過一抹惡毒的快意。
“冷夫人也在?正好,嚐嚐我新得的雨前龍井。”
話音未落,她腳下像是被甚麼絆了一下,身子一歪。
嘩啦!
滾燙的茶水連著茶葉,兜頭潑在了沈疏竹的裙襬上。
原本素淨的月白雲錦,瞬間被洇開一大片深褐色的汙漬,狼狽不堪。
“哎呀!”
謝清霜驚呼,捂著嘴,臉上卻沒半點歉意,反而帶著幾分挑釁。
“真對不住,手滑了。沒燙著你吧?喲,這料子可是貢品雲錦呢,該不會……是我堂兄特意尋來送你的吧?”
這一嗓子,直接把“私相授受”的罪名坐實了。
亭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沈疏竹那條毀了的裙子,等著看她出醜,看她哭鬧。
沈疏竹緩緩抬起頭。
那雙平日裡總是低眉順眼的眸子,此刻卻清冷得嚇人,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她看著謝清霜,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郡主今日費盡周折把我叫來,就是為了演這一出?”
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一點委屈的表情都沒有。
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
謝清霜臉上的笑僵住了。
這反應不對啊!
這女人不該羞憤欲死,或者跪地求饒嗎?
就在這尷尬的當口,一個婆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滿頭大汗,連禮都顧不上行。
“冷……冷夫人!”
婆子嚥了口唾沫,一臉驚恐地看著沈疏竹。
“王妃讓您立刻去暖閣!王爺……王爺在那兒等著呢,說要親自過問昨夜的事!”
昨夜的事?!
這四個字一出,簡直像是一道驚雷劈在眾人頭頂。
李秀婉和趙如月臉色大變。
幾個姨娘更是面面相覷,眼裡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沈疏竹心裡猛地一沉。
謝擎蒼?
昨夜他夜闖攬月閣的事,難道要擺到明面上來說?
還是說,這又是另一個局?
她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對那婆子點了點頭,又朝亭子裡這群妖魔鬼怪行了一禮。
“王妃召見,民女告退。”
說完,她看都沒看謝清霜一眼,轉身帶著玲瓏走了。
素白的裙襬上,那片茶漬隨著她的走動若隱若現,像個刺眼的諷刺。
亭子裡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謝清霜盯著沈疏竹遠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成了。
沈疏竹,我看你這次還不死!
暖閣那邊,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你這條魚往裡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