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正廳。
門簾被人猛地掀開,帶起一陣風。
謝清霜一身緋紅衣裙,俏麗的臉上滿是驚怒,眼角眉梢掛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連通報的侍女都被她甩在身後,根本來不及阻攔。
“母親!您管管那個周氏吧!簡直不知廉恥!”聲音裡是帶著怒氣。
秦王妃正倚在軟榻上翻看賬冊。
聞言,頭都沒抬一下。
書頁上慢條斯理地合攏,被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這才看向自己這個被寵得沒邊的女兒。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語氣沒有半點起伏。
“哪個周氏?又怎麼了?”
謝清霜幾步衝到榻前,臉頰漲得通紅。
“還能是哪個?就是堂兄帶回來的那個寡婦,周芸娘!”
提到這個名字,她眼裡的厭惡都要溢位來了。
“女兒都聽說了!她不安分,引得堂兄對她百般維護,鬧得侯府流言四起。這還不夠,現在……現在居然連父親都……”
話到嘴邊,她咬了咬唇,故意壓低了聲音。
但語氣卻更加刻薄狠毒:
“下人們都在傳,說她是個慣會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前腳勾著堂兄,後腳就想攀附父親!母親,這種女人留在兩府,遲早是個禍害!您快想個法子,把她趕出去才好!”
一口氣說完,她在等母親的反應。
她想母親這個時候就該罵那賤人了吧。
然而,沒有。
秦王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眸裡,沒有波瀾,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冷意。
“哦?”
秦王妃緩緩開口:“你都聽誰說的?哪個下人,膽子這麼大,敢在主子面前編排這些捕風捉影、汙人清白的混賬話?”
謝清霜愣住了。
這反應不對啊!
她下意識地磕巴了一下:“就……就是院子裡幾個婆子丫頭,她們也是聽侯府那邊的人說的……”
“是嗎?”
秦王妃直接打斷她。
目光一轉,落在侍立一旁的劉嬤嬤身上。
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壓。
“劉嬤嬤,帶人去大小姐的院子,好好查一查。凡是近日在大小姐面前嚼過舌根、搬弄過是非的,不論是誰,一律給我揪出來!”
“是,王妃。”
劉嬤嬤躬身應下,轉身就走,步子極快,根本不給謝清霜反應的機會。
謝清霜徹底傻了眼。
嘴巴張了張,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母親?!您……您這是做甚麼?我是來告訴您那寡婦品行不端,您怎麼反倒要查我院子裡的人?!”
秦王妃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她。
眼裡帶著失望,更帶著一種深沉的嚴厲。
“霜兒,你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不是五歲。”
“遇事不動腦子,聽風就是雨,輕易便被下人挑唆。拿著些無根無據的閒話,便來我面前大呼小叫,指控他人。”
秦王妃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
“你的規矩呢?你的判斷力呢?”
謝清霜被母親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說得臉色慘白。
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找不到話頭。
“那周氏是甚麼身份?是你堂兄義兄的遺孀,她的丈夫是為了救你堂兄才死的,她算是你堂兄救命恩人的未亡人。”
秦王妃一字一句,清晰冷靜,像是在敲打一塊不開竅的頑石。
“你堂兄把她帶在身邊就是為了報恩,為了照顧她。於理於義,都沒有將人趕走的道理。”
“她若真如你所言那般不堪,第一個容不下她的,該是你堂兄,是你父親,何時輪到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聽信幾句僕役的閒言碎語,便來指手畫腳,喊打喊殺?”
“我……”
謝清霜又急又羞,眼圈瞬間紅了。
那種被當眾扒皮的羞恥感讓她渾身難受。
“我也是為了家裡好!怕她敗壞門風!”
“為了家裡好?”
秦王妃冷笑。
“你若真為了家裡好,就該明白,內宅安寧,首在治下嚴謹,是非分明。而不是任由下人搬弄口舌,挑撥離間,將主子當成她們爭鬥的棋子!”
“今日她們敢在你面前編排沈氏,明日就敢編排你,編排我,編排這府裡任何一個人!此風絕不可長!”
看著女兒委屈又倔強的臉,秦王妃語氣稍緩,卻更顯語重心長。
“霜兒,你是攝政王府的嫡女,金尊玉貴。但這身份,不是讓你用來任性妄為、聽信讒言的。”
“你有閒心去管別人的閒事,不如好好學學,如何管束下人,如何明辨是非,如何……”
秦王妃頓了頓,目光落在謝清霜那張毫無城府的臉上。
“成為一個有胸襟、有眼界的大家閨秀,而不是一個只會被下人牽著鼻子走、衝動行事的蠢姑娘。”
【蠢姑娘。】
這三個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謝清霜驕縱的心上。
火辣辣的疼。
她長這麼大,何曾聽過母親如此嚴厲的批評?
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羞憤、難堪、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惱怒,齊齊湧上心頭。
眼淚奪眶而出。
“母親偏心!您就是護著那個來歷不明的寡婦!”
她帶著哭腔吼了一句。
再也待不下去,捂著臉跑了出去。
秦王妃看著她跑遠的背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長長地嘆了口氣。
沒過多久,劉嬤嬤回來覆命。
“王妃,查到了。是大小姐身邊一個二等丫頭和一個漿洗上的婆子,近日與侯府幾個不得臉的僕役走得近,聽了幾句閒話,便添油加醋在大小姐面前學舌。人已經扣下了,您看……”
“帶頭說閒話的發賣了吧。”
秦王妃揮揮手,語氣帶著幾分厭煩。
“其餘幾個挑兩個遠些的莊子,永不再用。再敲打一下府裡上下,誰再敢亂傳閒話,議論主子,一律重罰。”
“是。”
廳內重歸寂靜。
秦王妃獨自坐著,心中卻無法平靜。
霜兒對那周氏的嫉恨,怕是更深了。
這孩子被她寵壞了,心思單純,又極好面子。
今日這番敲打,未必能讓她醒悟,反而可能將怨氣全撒到了沈疏竹身上。
還有王爺那邊……
昨夜之事雖被她暫時擋下,但以她對謝擎蒼的瞭解,他絕不會輕易罷手。
那周氏……處境確實越來越危險了。
必須加快動作。
另一邊。
謝清霜一路哭著跑回自己的院子。
一進屋,便撲倒在錦被上,哭得肩膀劇烈聳動。
下人們噤若寒蟬,縮在角落裡,無人敢上前勸慰。
不知哭了多久。
她才漸漸止住哭聲,猛地坐起身。
一雙美目又紅又腫,裡面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與不甘。
母親不僅不幫她,還為了那個寡婦責罰她、教訓她!
甚至把她身邊的人都發賣了!
這簡直是將她的臉面踩在地上摩擦!
還有父親……
那些傳言,難道真是空穴來風?
若父親真的也對那寡婦……
謝清霜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絲帕。
指尖用力到發白,絲帕都要被她扯爛了。
不行!
我才是攝政王府獨一無二的大小姐!
父親最疼愛的女兒!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寵愛,都該集中在我身上才對!
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寡婦,憑甚麼搶走堂兄的注意?
現在連父親……甚至母親都護著她?!
一種被侵犯了領地的危機感,混雜著熊熊的嫉恨,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母親不讓她管?她偏要管!
母親護著那寡婦?她偏要讓那寡婦知道厲害!
謝清霜擦乾眼淚,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妝容,眼中閃爍著與她年齡不符的尖銳。
母親警告不讓動手是吧!
不能明著來,那就暗著做。
她有的是法子,讓那個沈疏竹在侯府、在京城,都待不下去!
“香草!”她揚聲喚道。
大丫鬟香草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姐。”
“去,打聽一下,京城裡最近有哪些夫人小姐們的賞花會、茶會?特別是……哪些聚會,是像她那種身份的寡婦,也能去的?”
謝清霜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惡意的笑。
既然趕不走,那她就親自去會會這個“狐媚子”。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周氏,到底是個甚麼貨色!
也要讓父親和堂兄看清楚,誰才是真正值得他們關注和呵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