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謝淵聽完福伯的回稟,腦子裡嗡的一下。
二叔。
趁他不在,醉酒擅闖攬月閣,還要對嫂嫂用強。
這幾個詞湊在一起,把謝淵原本還算理智的神經燒成了灰燼。
手中那柄把玩了許久的鑲寶石短刀,被他狠狠摜在地上。
寶石崩裂,刀刃捲曲。
“他怎麼敢?”
謝淵雙目赤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現在的他就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暴怒雄獅。
甚麼大局,甚麼長幼,全都被這股子怒火燒沒了。
他轉身幾步衝向書房牆壁,一把扯下懸掛其上的長劍。
提著劍就要往外衝。福伯看到殺氣騰騰謝淵,忙喊:
“侯爺!使不得啊侯爺!”
福伯死死抱住謝淵的手臂,老淚縱橫。
“您冷靜!千萬冷靜!那是您親二叔,是當朝攝政王!您這樣提劍闖過去,是要弒親還是造反?這叔侄情分還要不要了?”
“滾開!”
謝淵被福伯抱住,掙扎了幾下,力道大得嚇人。
福伯這把老骨頭險些,但他死咬著牙關不撒手。
“侯爺!您想想冷夫人!”福伯喉嚨都喊的沙啞。
“您若是這樣鬧將起來,不管結果如何,冷夫人的名聲可就全完了!到時候滿京城都會傳,攝政王與親侄子廣義候為了一個寡婦叔侄反目、兵戎相見!”
“唾沫星子淹死人呀!她在咱們侯府,還怎麼待下去?天下之大,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去哪兒安身?”
【名聲。】
這兩個字比刀子還利,直直地捅進謝淵沸騰的血液裡,將他那股子要焚天滅地的火,生生凍住!
他僵在原地。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嫂嫂那張蒼白、脆弱的臉。
若是此事鬧大,千夫所指的不是那個禽獸二叔,而是她。
世人只會說,,她是紅顏禍水,是攪家精。
那股幾乎要炸開胸膛的怒火,被這更深重的無力感壓了下去。
化作滿腔無處發洩的憋悶與痛苦。
“哐啷。”
謝淵閉上眼,長劍脫手,重重砸在地磚上。
再睜開眼時,眼底赤紅未退,卻多了一層強行壓制的清明,冷得嚇人。
“去攬月閣。”
必須去看看嫂嫂。
這一次,福伯沒敢再攔,只是抹了一把老淚,顫巍巍地去安排。
夜色沉沉,攬月閣內室。
沈疏竹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卷醫書,半個時辰都沒翻過一頁。
她在等。
果然,外間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謝淵徑直推門而入。
他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意,目光在觸及沈疏竹安然無恙身影的瞬間,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驟然一鬆。
緊接著,更洶湧的情緒把他淹沒。
“嫂嫂……”
謝淵聲音乾澀,幾步跨到她面前。
他認真看著嫂子,確認她連頭髮絲都未少一根,緊繃的下頜線條才微微緩和。
但眼底的陰鬱與後怕,濃得化不開。
沈疏竹緩緩抬起眼。
眸中漾起水光,帶著驚魂未定的餘悸與無助,
輕輕喚了聲:“二叔……”
這一聲,帶著顫音,徹底擊垮了謝淵最後一點自制力。
他失控地,一把抓住了沈疏竹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冰涼、細膩,在他滾燙粗糙的掌心微微顫抖。
這觸感,這溫度,這真實的、活生生的存在。
讓他心頭那陣因後怕和憤怒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奇異地平息了些許,卻又瞬間燃起另一種更灼人的火焰。
“別怕。”
他收緊手指,將那冰涼完全包裹,聲音低啞卻斬釘截鐵。
“有我在。從今往後,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他凝視著她含淚的眼,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血誓。
“我會護著你,拼了命也會護著你。哪怕……與全族為敵。”
帶著年輕人不顧一切的決絕。
沈疏竹心中卻只想冷笑。【與全族為敵?】
好大的口氣啊!
【你們謝家全族,如今不都仰仗著你那位好二叔謝擎蒼的鼻息過活?】
【而我,是要來取他性命、毀你謝家根基的人。】
【到時候,你們這全族,說不定都要為他陪葬。】
【你這誓言,倒是應景得很。】
心裡這麼想,她面上卻絲毫不露。
她想抽回被謝淵握的汗津津的手,沒成功,便只能任由他握著。
她垂下眼睫,淚水簌簌落下,聲音破碎不堪。
“二叔,你……你何必說這樣的話。那是你二叔啊……是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若真看上了我,我……我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弱女子,又能逃到哪裡去?”
她扯出一抹苦笑,笑得讓人心碎。
“不過是……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罷了……”
她抬起淚眼,望向他。
目光裡全是絕望與認命,卻又彷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的試探。
“二叔,難道你也……也和他們一樣嗎?男人……是不是都一樣?”
這話如同淬了劇毒的利刃,精準地刺中了謝淵心中最隱秘、最不堪的角落。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
整個人後退半步,臉色瞬間慘白。
羞愧、懊惱、被戳穿的狼狽。
還有那日益滋長的妄念。
如同無數只螞蟻啃噬著他的心臟。
“不!我不是!我……”他有些語無倫次。
卻又無法否認,那些午夜夢迴的旖旎,那些不受控制的靠近與觸碰。
那些恨不得將她藏起來、誰也不讓見的陰暗心思……他對眼前這個女人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這份心思,甚至比二叔那赤裸的佔有慾,更讓他自我厭棄。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門外的玲瓏適時衝了進來。
撲通一下跪倒在沈疏竹腳邊,放聲大哭。
“夫人!夫人我們走吧!這京城太可怕了!我們回鄉下老家去!哪怕日子苦些,也好過在這裡整日擔驚受怕,被人欺辱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眼角餘光偷覷謝淵的反應。
謝淵看著主僕二人抱在一起、無助哭泣的模樣,又聽到玲瓏說要走。
心頭那點被戳破心思的羞窘,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走?
她怎麼能走?
她絕對不能離開他的視線半步。
“不!不能走!”他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與急切。
“嫂嫂,你信我!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用我的性命起誓!”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不敢看沈疏竹那雙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猛地轉身,只留下倉皇的背影和一句重複的、蒼白無力的承諾。
“我一定護你……一定……”
房門被重重帶上,隔絕了內室的啜泣聲。
玲瓏立刻止了哭聲。
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臉上哪還有半點淚痕,只剩下滿臉的鄙夷。
“小姐,這小侯爺是不是腦子真的不太清楚?光靠嘴皮子說保護有甚麼用?昨夜若非王妃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他連自己二叔都攔不住,還談甚麼與全族為敵?”
沈疏竹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臉上殘餘的淚痕。
眼神恢復了一貫的沉靜。
“他倒不是腦子不清楚,只是……被不該有的情愫和所謂的責任衝昏了頭,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二叔。”
她走到窗邊,望著謝淵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不過,他這份不顧一切的決心,倒是可以利用。
越是矛盾,越是痛苦,關鍵時刻,或許越會做出出人意料的選擇。
攝政王府,密室。
燭火通明,照亮了這間絕不外開的隱秘房間。
牆壁上,懸掛著數幅女子的畫像。
或明媚,或嬌柔,或清冷。
而最中央,年代最久遠、儲存卻最完好的一幅。
畫中的女子身著素雅衣裙,立於藥圃旁,側顏清絕,眼神沉靜疏離。
那是當年名動京華的秦家嫡女——秦舒蘭。
此刻,謝擎蒼負手而立,站在一幅新裱好的畫軸前。
畫中女子,素衣烏髮,立於竹影藥香之間,回眸一瞥,眸光清冷如秋水。
正是沈疏竹。
畫師技藝高超,不僅捕捉了形貌,連那份獨特的神韻氣質也描摹了七八分。
謝擎蒼的目光在秦舒蘭與沈疏竹的畫像之間來回遊移。
眼神痴迷而狂熱,如同鑑賞著兩件絕世珍寶。
半晌,他低聲問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暗衛首領:
“像嗎?”
暗衛首領垂首,恭謹答道:
“回王爺,神韻確有七八分相似。”
他跟隨謝擎蒼多年,深知主子的癖好。
對於求而不得或即將到手的仙女,總要留下畫像,彷彿是一種儀式。
得到之後,畫像便會被焚燬,象徵著仙女被他拉下凡塵,獨佔褻玩。
唯有秦舒蘭的畫像,一直懸掛於此。
因為那位,是他唯一一個未能真正得到,或者說,以他期望的方式完全佔有的仙女。
她的消失,成了他心頭一根永遠拔不出的刺,一個永不滿足的執念。
而現在,似乎出現了第二幅值得長久懸掛的畫像。
謝擎蒼伸出手指,虛虛描摹著畫中沈疏竹的輪廓。
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混合著慾望與征服欲的笑意。
“是很像……但終究,不是她。”
他喃喃自語,眼神卻愈發幽深,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邪氣。
不過沒關係……
她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