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才剛把天邊染亮,藥廬裡那股子苦澀的草藥味兒還沒散乾淨。
秦王妃沒帶那種前呼後擁的排場,就領著劉嬤嬤,進了攬月閣。
這地方亂中有序,透著股說不出的講究。
她的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
靠牆的樟木藥櫃擦得鋥亮,抽屜上的標籤貼得橫平豎直,連邊角都沒翹起來半分。
窗下的長案上,研缽、藥杵、戥子、小銅秤,排隊似的擺著,那角度刁鑽得讓人心驚。
就連牆角竹匾裡晾曬的草藥,都按著顏色深淺層層疊放,邊緣乾淨利落。
空氣裡那股子冷冽的竹香,直往鼻子裡鑽,瞬間就把秦王妃的記憶給鉤了出來。
這味兒,這習慣,這擺設。
簡直就是把當年的姐姐秦舒蘭給復刻了一遍。
秦王妃的心臟猛地縮緊,呼吸都跟著停了一拍。
太像了。
這哪是像,這就是骨血裡帶出來的傳承,是刻在靈魂裡的烙印。
一個念頭在腦海裡炸開,震得她頭皮發麻。
一定要護住她。
當年她只是個沒用的庶妹,眼睜睜看著嫡姐往火坑裡跳,連伸手拉一把的資格都沒有。
那種愧疚像毒蛇一樣,咬了她半輩子。
現在她是攝政王妃,掌著中饋,手裡有人有權。
絕不能讓眼前這個酷似姐姐的姑娘,再走一遍那種絕路。
秦王妃轉過身,盯著正在整理藥屜的沈疏竹。
那些彎彎繞繞的客套話全被她嚥了回去。
她上前一步,嗓音壓得極低,卻沉得嚇人。
“冷夫人,有些話,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王爺昨日看你的眼神,你也瞧見了。他對你起了那種髒心思。”
“你是個聰明人,想要活命,就離他越遠越好。”
沈疏竹手裡抓著的一把當歸猛地一抖,碎屑掉了一地。
她緩緩轉過身,那張清麗的臉上先是錯愕,緊接著湧上一層慘白。
眼眶瞬間就紅了,像是受了驚的小獸,眼睫毛顫得人心碎。
“王妃娘娘……民女……民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能有個瓦遮頭已是萬幸。”
“若是離了侯府,這天下之大,哪裡還有民女的容身之處?”
“只怕……只怕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她話沒說完,身子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一個沒權沒勢的年輕寡婦,要是沒了侯府這層皮護著,被謝擎蒼那種老色鬼盯上,下場不用想都知道有多慘。
秦王妃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裡那點因“過度相似”而升起的疑慮,瞬間被保護欲給淹沒了。
她說得對。
現在的謝擎蒼就是個瘋子。
當年他能不擇手段毀了姐姐,如今對這麼個酷似故人的替身,更不會手軟。
把她趕出去,等於親手把她送上謝擎蒼的床。
“是我想岔了。”
秦王妃長嘆一口氣,眉眼間的凌厲散去,只剩下疲憊。
“你暫且留在府裡,有淵兒……還有我在,總能護你周全。”
“千萬別落單,更別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說到這兒,秦王妃頓了頓。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沈疏竹的眼睛,像是要透過這雙眼,看穿那個驚天的秘密。
“你……太像本宮的一位故人了。”
“若你真是她的女兒,或許……他反而不敢動你。”
這話她說得含糊,可心裡的驚濤駭浪只有自己知道。
顧忌甚麼?
顧忌那可能存在的血緣?
還是顧忌那段被埋葬的髒事兒,會被這活生生的血脈給扒出來暴曬?
秦王妃不敢深想。
那個猜測太可怕,太噁心。
若眼前這女子真是姐姐和謝擎蒼的種……那她和謝淵之間……
這念頭一冒頭,秦王妃就覺得後背發涼。
謝淵對沈疏竹那股子護犢子的勁兒,瞎子都看得出來。
年輕人血氣方剛,要是真衝破了那層紙,那就是比當年更慘烈的地獄。
全是謝擎蒼那個畜生造的孽。
秦王妃閉了閉眼,強行把胃裡的翻湧壓下去。
現在只能指望謝淵是個重情義的,能守住“義兄遺孀”這條線。
“拿著。”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溫潤的白玉令牌,塞進沈疏竹手裡。
令牌正面刻著纏枝蓮,背面是個端正的“秦”字,觸手生涼。
“有了這個,你可以隨時從角門進出王府,不用通傳。”
“要是覺得不對勁,或者遇到了危險,立刻來找我。”
秦家這玉牌是明晃晃的護身符了。
在王府這一畝三分地上,謝擎蒼多少還得給她這個正妃留點臉面。
沈疏竹雙手捧著那塊玉牌,指尖哆嗦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妃大恩,民女……民女這就給您磕頭!”
“行了,別跪。”
秦王妃一把托住她的手肘,沒讓她跪下去。
“護好你自己,就是對故人最好的交代。”
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沈疏竹,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然後轉身帶著劉嬤嬤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攬月閣,秦王妃沒急著走。
她招手把那個一直在掃地、實則是她眼線的老僕婦叫了過來。
“把這兒盯死了。”
秦王妃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殺氣。
“王爺要是再來,不管他在幹甚麼,第一時間來報。”
“要是攔不住……本宮再給你撥個有力氣的婆子過來。”
“記住,絕不能讓王爺單獨靠近冷夫人一步,聽懂了嗎?”
“是,王妃放心,老奴省得,哪怕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給您攔住。”
老僕婦腰彎成了大蝦米,連聲應下。
秦王妃這才點了點頭,扭頭看向謝淵院落的方向,眉心緊蹙。
淵兒那邊,也得去敲打敲打了。
但這事兒怎麼開口才不傷孩子面子,還能讓他知道輕重?
難。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覺得那老毛病又要犯了。
這侯府,因為這個女人的到來,已經成了個火藥桶。
而她,正被拽著往火山口上走。
藥廬內。
門剛關上,沈疏竹臉上那種悽楚可憐的表情,瞬間就像潮水一樣退了個乾乾淨淨。
她摩挲著手裡冰涼的白玉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玉牌在她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閃著寒光。
秦王妃的警告、迴護,還有那話裡話外的猜測,她聽得明明白白。
那種因為“相似”而產生的移情作用,正是她手裡最好用的一張牌。
“母親。”
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你看到了嗎?連你的親妹妹,都在拼命保護‘像你’的人。”
“可當年,卻沒人能護得住你。”
恨意像毒草一樣在心裡瘋長,可她的眼神卻清明得像冰雪。
謝擎蒼的色慾,秦王妃的愧疚,謝淵那危險的情愫,還有那個蠢貨謝清霜的敵意。
甚至還有躲在暗處沒出現的周芸娘。
所有的線,都在往她手裡鑽。
棋盤鋪開了,棋子也都落了位。
她把玉牌貼身收好,轉身繼續去抓那把沒抓完的當歸,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暴風雨要來了。
而她,就是那個要在風暴裡興風作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