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撲稜稜落在攬月閣窗臺時,玲瓏正在給新移栽的草藥澆水。
她眼疾手快地將鴿子捉住,解下它腳上細小的竹筒,轉身快步走進內室。
沈疏竹正坐在窗下,手裡握著一卷醫書,目光卻落在虛空處,不知在想些甚麼。
“小姐,巧兒來信了。”玲瓏壓低聲音,將紙條遞過去。
沈疏竹接過那張不過兩指寬的紙條,展開,上面是巧兒特有的字跡:
“尋到真芸娘,現已安頓。此女攜重物入京,所圖非淺。望見面細說。——巧”
短短三行字,卻讓沈疏竹握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收緊。
真芸娘找到了。
比她預想的要快,而且……“攜重物入京,所圖非淺”。這八個字沉甸甸的。
她抬眼看向玲瓏:“巧兒現在何處?”
“應當還在京郊。信鴿是從城外方向來的。”玲瓏答道,面上也帶著凝重,“小姐,咱們得想法子出去一趟。只是如今府裡……”
“我知道。”
沈疏竹打斷她,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火舌吞噬紙頁,化作一縷輕煙,
“眼下不是時候。王妃那邊剛送了人過來‘伺候’,侯府內外多少雙眼睛盯著。更何況……”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桌上那個精緻的青瓷藥盒: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個給王妃送去。”
藥盒裡是她連夜配製的“芷歸止痛散”,用的是她從那片竹林中親自採來的白芷,輔以上好的當歸和幾味寧神藥材,細細研磨成粉。
藥效比她估算的還要好些——她今早試了一小撮,額角那點因思慮過甚引起的隱痛,不過半盞茶工夫便消了大半。
這是她遞給秦王妃的第一根橄欖枝,也是……試探。
“劉嬤嬤昨日來送衣料時,話裡話外都在打聽您的醫術師承。”玲瓏低聲道,“王妃對您,似乎格外上心。”
沈疏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摩挲著藥盒冰涼的表面。
那股似有若無的冷竹香,從她袖間幽幽散出。
這是母親留下的香方,她用了十幾年,早已融入骨血。
秦王妃那日恍惚的神情,她看得分明。
那不僅僅是對一個醫術尚可的晚輩的欣賞。
沈疏竹站起身,“去攝政王府。”
同一時刻,攝政王府,秦王妃寢殿。
劉嬤嬤將一卷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低聲道:“王妃,查到了。那位周芸娘,確有其人,戶籍在江南陵州,今年二十有二,四年前嫁與邊軍校尉冷白為妻。父母早亡,家中已無親眷。”
秦王妃接過冊子,卻沒有立刻翻開,只是問:“年齡呢?確認是二十二?”
“戶籍上是這麼記的,當地衙門也有存檔。”劉嬤嬤頓了頓,聲音更輕,“與您記憶中……大小姐若真有孕產子,那孩子今年該滿十八的年紀,對不上。”
秦王妃握著冊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鬆了鬆,緊繃的肩線也跟著微微塌下幾分。
“不是也好……”她喃喃道,像是在對劉嬤嬤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姐姐那樣的人,怎麼會願意生下那人的孩子……那對她,該是多大的羞辱。”
她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張總是溫柔淺笑的臉。
姐姐最是驕傲,最是潔淨,怎麼會……
“只是,姐姐到底在哪裡呢?”
秦王妃睜開眼,眼底是深深的倦意,
“這麼多年,一點音訊都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劉嬤嬤沉默片刻,輕聲道:“有時候……沒有訊息,或許就是最好的訊息。”
至少,沒有確切的死訊,就還有一線希望。
秦王妃苦笑了一下,將冊子隨手擱在桌上:
“罷了。繼續留意著,若有任何蛛絲馬跡……罷了,還是別找了。找到了又如何?若姐姐真還活著,定是不願再與京城、與謝家有任何瓜葛的。”
她話音未落,外頭便有侍女輕聲通傳:“王妃,昨日哪位冷夫人來了,說是給您送藥。”
秦王妃神色一正,迅速斂去面上所有情緒,恢復了那副端莊持重的模樣:“請她進來。”
沈疏竹跟著引路的侍女穿過重重回廊,手中託著那個青瓷藥盒。
攝政王府比廣義侯府更加肅穆威嚴,沿途所見僕役皆是低眉斂目,行走無聲,彷彿連呼吸都經過嚴格訓練。
空氣裡瀰漫著沉水香厚重綿長的氣息,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就在她即將踏入王妃寢殿所在的院落時,前方轉角處,一行人正迎面而來。
為首之人身著玄色織金蟒紋常服,身量極高,步伐沉穩有力,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迫人威儀。
他身後跟著兩名神色肅穆的侍衛和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
沈疏竹腳步微頓,垂眸側身,讓至廊邊,姿態恭順。
那一行人卻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王爺。”引路的侍女連忙跪下行禮。
沈疏竹心頭一凜——攝政王謝擎蒼。
她依著禮數,深深福下身去,聲音輕細柔順:“民女冷周氏,見過王爺。”
謝擎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視線有如實質,冰冷而銳利,彷彿能穿透層層衣料,直窺內裡。
沈疏竹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低垂的頭頂、纖弱的肩頸、乃至手中託著的藥盒上逐一掃過。
時間凝滯了一瞬。
“王爺,”
旁邊那管事模樣的人低聲開口
“這位便是小侯爺從邊關帶回來的……冷校尉的遺孀,冷夫人。今日是來給王妃娘娘送藥的。”
謝擎蒼沒有立刻說話。
沈疏竹維持著行禮的姿勢,頸項微彎,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
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倒是個美人胚子。”一個冰冷的、聽不出情緒的聲音砸進沈疏竹的耳中。
沈疏竹無數次演練過和謝擎蒼相遇的場景和瞬間,但是真的遇見她還是有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終於,謝擎蒼移開了目光,聲音平淡無波:“既是來送藥,便去吧。王妃近日身子不爽利,莫要久擾。”
“是,謝王爺。”沈疏竹輕聲應道,依舊垂著頭,直到那一行人腳步聲遠去,才緩緩直起身。
後背,已是一片溼冷。
她穩住呼吸,重新托起藥盒,繼續朝寢殿走去。
方才那一刻的對視,雖短暫,卻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謝擎蒼注意到了她。
不是以一個無關緊要的“侄兒帶回來的遺孀”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一個需要被審視、被評估、被防範的“存在”。
這很危險。
但也意味著,她這張臉,這副姿態,確實如她所願,引起了該引起的人的注意。
走進寢殿時,秦王妃已端坐於上首,劉嬤嬤侍立一旁。
殿內燻著寧神的檀香,比外頭沉水香的氣息柔和許多。
“民女沈氏,給王妃娘娘請安。”沈疏竹盈盈下拜,將藥盒高舉過頂,“這是民女配製的‘芷歸止痛散’,請娘娘試用。”
秦王妃示意劉嬤嬤接過藥盒,溫聲道:“難為你有心了,快起來吧。賜座。”
沈疏竹謝過,在下首的繡墩上側身坐了半個,姿態依舊恭謹。
秦王妃開啟藥盒,一股清冽微苦的藥香逸散出來,混合著白芷特有的辛香和當歸的甘醇。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令她心悸又安神的味道,彷彿透過時光,再度縈繞鼻尖。
“這香氣……”她抬眸看向沈疏竹,眼神複雜,“和當年姐姐給我的,幾乎一模一樣。”
沈疏竹垂眸,聲音輕軟:“民女是按照古方配製的,或許與娘娘故人所用是同一源流。”
“或許吧。”秦王妃合上藥盒,遞給劉嬤嬤收好,轉而問道,“你方才過來,可遇到王爺了?”
沈疏竹心頭微緊,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回娘娘,在廊下遇見了。民女向王爺行了禮,王爺囑咐民女莫要久擾娘娘歇息,便走了。”
“他倒是難得說句體貼話。”秦王妃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王爺近日政務繁忙,脾氣難免急躁些。若有怠慢之處,你莫要往心裡去。”
“民女不敢。”沈疏竹連忙道。
秦王妃打量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纖細的身形,忽然問:“在侯府住得可還習慣?淵兒那孩子,粗枝大葉的,可有委屈了你?”
“小侯爺待民女極好,事事周全。攬月閣清靜雅緻,民女很是喜歡。”沈疏竹答得滴水不漏,“只是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還不懂,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娘娘指點。”
秦王妃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你既懂醫術,日後若得空,不妨常來陪我說話。我這身子不爭氣,太醫們開的方子吃久了總不見效,倒是你昨日說的那些症狀,句句都切中要害。”
這已是明示的親近之意了。
沈疏竹心中雪亮,面上適時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能替娘娘分憂,是民女的福分。只是民女醫術淺薄,怕……”
“無妨。”秦王妃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就這麼定了。劉嬤嬤,回頭將我的對牌給冷夫人一塊,方便她出入王府。”
“是。”劉嬤嬤應下。
沈疏竹起身行禮:“謝娘娘厚愛。”
離開攝政王府時,日頭已開始西斜。
沈疏竹坐在回侯府的小轎裡,指尖輕輕撫過袖中那塊冰涼的金絲楠木對牌。
有了這個,她出入王府便不再需要層層通傳。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接近權力中心、獲取資訊的通道。
但也是一把雙刃劍。
謝擎蒼那冰冷的注視,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讓她脊背生寒。
那個人太敏銳,太危險。
在他眼皮底下週旋,無異於刀尖起舞。
還有巧兒那邊的訊息……
真芸娘找到了,還帶著“重物”。
那會是甚麼?
與謝擎蒼有關嗎?
小轎在侯府側門停下。
玲瓏早已候在那裡,見她出來,連忙上前攙扶,低聲道:“小姐,小侯爺方才來找過您,聽說您去了王府,臉色不大好看,說晚些再來。”
沈疏竹腳步微頓,輕輕“嗯”了一聲。
謝淵……
他對她的執著與日俱增,那眼神裡的佔有慾幾乎要溢位來。
這原本是她計劃中的一環,可如今,卻讓她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扮演一個柔弱無助的未亡人,時刻揣摩人心,周旋於虎狼之間,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踏進攬月閣的月洞門,院中那幾叢修竹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母親,若您在天有靈,請護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