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攬月閣的月洞門染得通紅。
謝淵就站在那紅光裡,一身玄鐵甲冑還沒來得及卸,上面沾著的塵土和那股子沒散乾淨的血腥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他死死盯著院子裡那道纖細的身影。
沈疏竹正站在竹影底下,手裡拿著一把剪子修剪枝葉,聽見動靜回過頭,那雙眸子清亮得過分,水潤潤的,半點雜質都沒有。
謝淵喉結滾了滾,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心慌。
“嫂嫂怎麼自己去了?”
他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
幾步跨到她跟前,高大的身形瞬間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下次若要去王府,務必等我回來,我陪你去。”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疏竹手裡的剪子“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截枯枝。
她微微仰頭,那張臉只有巴掌大,白得透明,眼神卻無辜得很:
“不就是隔壁嘛。我只是去送個藥。”
她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股子沒見過世面的天真:
“二叔軍中事務繁忙,芸娘不能事事都勞煩二叔。況且只是去給王妃娘娘送藥,很快便回來了。”
“不是勞煩!”
謝淵猛地往前逼了一步。
鐵甲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盯著她,眼底全是紅血絲,那是急的,也是怕的。
怕甚麼?
怕她這副要命的模樣被人瞧了去。
怕她那雙總是含著水的眼睛勾起旁人的邪念。
更怕……他那個對美人從來都生冷不忌的二叔。
“我是擔心你——”
話到嘴邊,卡住了。
怎麼說?
說他二叔是個色中餓鬼?
說攝政王府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窩?
沈疏竹歪了歪頭,露出一段修長脆弱的脖頸,白得晃眼。
“二叔是擔心疏竹不懂禮儀規矩,衝撞了貴人麼?”
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卻精準地往謝淵心口上扎:“比如……今日在廊下遇見的攝政王?”
謝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見過我二叔了?”
他聲音陡然拔高,那股子肅殺氣瞬間炸開,眼神利得像刀子:“甚麼時候?他跟你說甚麼了?他對你做甚麼沒有?”
這一連串的追問,急切得近乎失態。
他甚至想去抓住她的手,好好檢查一番,但又被自己的理智生生壓下這個衝動之舉。
沈疏竹睫毛顫了顫,身子往後縮了縮,像是被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到了。
“二叔……為何如此緊張?”
她怯生生地看著他,眼底泛起一層水霧:
“今日送藥時,在迴廊下遇見了。王爺只是囑咐民女莫要久擾王妃娘娘歇息,便走了。可是芸娘做錯了甚麼,惹王爺不悅了?”
謝淵死死盯著她。
她看起來那麼幹淨,那麼無措,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那頭猛虎嘴邊轉了一圈。
二叔沒動她?
這怎麼可能。
除非……二叔是放長線釣大魚。
還是自己把二叔想的太齷齪了些。
謝淵搖了搖頭,但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混雜著嫉妒、恐慌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佔有慾。
“沒甚麼。”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些骯髒的猜測壓回去,攥緊的拳頭骨節泛白。
“只是二叔……位高權重,性情嚴厲,不喜旁人打擾。你日後若再去王府,定要叫上我。”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她髮間那支素銀簪子上,聲音低沉得可怕:“有我在,總歸……安全些。”
沈疏竹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謝淵在怕。
他在怕謝擎蒼對她下手。
這可真是太好了。
謝淵越是緊張,越是防備,她這道“護身符”就越穩固。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攝政王若真對她起了心思,謝淵這頭被激怒的狼崽子,就是最好的擋箭牌。
“芸娘明白了。”
她乖順地應下,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日後若再去給王妃娘娘送藥,定等二叔回來,與二叔同去。”
看著她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謝淵心裡那股子暴躁終於平息了些許。
夕陽落在她側臉上,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美得驚心動魄。
謝淵的手指動了動,想碰碰她的臉,想把她揉進懷裡,藏進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可下一秒,理智回籠。
那是他嫂嫂。
那是兄長的遺孀。
那是他絕對不能碰的禁忌。
“你……好生歇著。”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影怎麼看都有幾分狼狽逃竄的意味。
沈疏竹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外。
眼底那層柔弱的水汽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冷寂的寒冰。
謝淵的反應證實了她的猜測。
就連謝淵也知道他二叔謝擎蒼在某些事情上的癖好。
噁心的謝擎蒼就是個巨大的隱患,她恨不能除之後快,但是不是現在。
眼下,她得先顧著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