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你不能走,我揹你出林子。”謝淵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勁。
“這不好吧!外面人看到會怎麼想。”沈疏竹往後縮了縮,臉上寫滿了抗拒。
“不會的,都是我的兵,不會胡說的,你這也走不了路呀。”
謝淵心道這荒郊野嶺的,難道還要講究那些虛禮?
沈疏竹低頭看了看那隻紅腫的腳踝,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也就沒逞強。
“那就有勞二叔了,我略有些重。”
謝淵二話不說,直接背過身蹲在她面前,寬闊的背脊像是一堵厚實的牆。
沈疏竹咬了咬唇,身子前傾,緩緩趴了上去。
“嫂嫂不重。”
就在沈疏竹趴上他背脊的那一瞬,謝淵的身子猛地僵住。
一股幽幽的冷香,像是雪地裡綻開的寒梅,瞬間鑽進他的鼻腔,直衝天靈蓋。
緊接著是背上那兩團溫軟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毫無保留地壓在他的背肌上。
謝淵腦子裡“轟”的一下,炸開了。
他整個人暈暈乎乎,腳下像踩著棉花,機械地邁步走出竹林。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怎麼呼吸,滿腦子都是背上那要命的柔軟和鼻尖縈繞不去的香氣。
來到馬車旁,四周的親兵一個個把頭埋到了胸口,誰敢多看一眼?
玲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自家小姐,將人接了過來。
謝淵的手心裡全是汗,掌心那溫熱細膩的觸感驟然消失,竟讓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空虛。
馬車再度啟程,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咕嚕嚕的悶響。
車廂內。
玲瓏一邊幫沈疏竹整理裙襬,一邊嗔怪道:
“小姐,提醒過你,取個竹露就好,你看又雜七雜八的採一堆。”
沈疏竹手裡還攥著那把剛採來的藥草,眼底哪裡還有剛才的柔弱驚慌,只剩下一片清冷。
“林子裡草藥甚多,一下被迷了眼。”她隨手將藥草扔進旁邊的竹簍裡。
“這一包包的,回去可要好好挑揀出來。”
“到時候到了那侯府可要向小侯爺討個能曬草藥的院子。”玲瓏撇撇嘴。
沈疏竹倚坐在軟墊上,將那隻傷腳高高墊起,面上仍維持著那副柔弱哀婉的模樣,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這入京後的第一步棋,該怎麼落子。
謝淵騎馬護在車旁,時不時地往那隨風輕動的車簾上瞟。
眼底沉著一片化不開的墨色。
剛才摸過沈疏竹腳踝的那隻手,被他死死攥緊,指尖到現在還殘留著那一抹酥麻的電流,順著手臂一路燒到了心口。
後背更是燙得驚人,彷彿剛才那兩團溫軟還貼在上面,火燒火燎的。
他以前也就是耳尖紅一紅,現在倒好,全身都在發燙,要是這時候照照鏡子,怕是比那煮熟的蝦子還紅!
該死!
他忍不住在心裡低咒一聲。
怎麼就是管不住這腦子,一遍遍去回想剛才的畫面!
她在背上因為疼痛而發出的細微喘息,聽在他耳朵裡,全變了味,像是一把帶鉤的小刷子,撓得他心癢難耐。
他到底是怎麼了?
肯定是病了,要不然怎麼會對兄弟的遺孀生出這種齷齪心思!
玲瓏悄悄掀開車簾一角,本想叫他一聲,結果一眼就看到這小侯爺正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大拇指還在那指尖上不停地摩挲。
那神情,痴迷又糾結。
玲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啪”地一下放下車簾,一臉鄙夷地湊到沈疏竹耳邊。
“小姐,那侯爺八成在回味剛才摸過你腳踝呢。”
沈疏竹正閉目養神,聞言睫毛顫了顫,有些不可思議:“不會吧!我是真受傷,沒有蓄意勾引。回味腳踝,有味加有病吧!”
玲瓏翻了個白眼,篤定道:“小姐,他該不會是有甚麼癖好吧,比如迷戀人妻?我記得書上說那曹孟德就有這個毛病!”
“你現在這個身份就是一個沒了丈夫的人妻,他八成饞的不行!”
“哈哈哈。”沈疏竹沒忍住,輕笑出聲,“你在師傅的藥廬到底看了多少雜記,滿腦子都是甚麼?玲瓏你是腦瓜子聰明,就是不愛鑽研正經醫術。”
“鑽研得和你似的,變呆子,我不要。”玲瓏吐了吐舌頭。
“我就喜歡翻翻雜學和話本子,比醫書有意思多了。”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的喧鬧聲漸漸大了。
前方,上京那巍峨的城牆已隱約可見。
那座吞沒了她至親、盤踞著她仇人的城池,正張開巨大的門洞,像一隻等待進食的巨獸,靜候獵物入彀。
沈疏竹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指尖輕輕撫過袖口。
那裡藏著的玉璧冰涼貼身,而那把塗滿劇毒的匕首,正在暗處無聲低鳴,渴望著鮮血的滋潤。
日頭西斜,殘陽如血。
車隊終於靠近上京城門。
巍峨的城牆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官道與行人一併吞入它闊大的門洞。
城門口車馬喧囂,行人如織,守城兵士查驗路引的吆喝聲混雜著商販的叫賣,匯成一股獨屬於都城的、繁華而嘈雜的聲浪。
謝淵勒住馬,抬手示意車隊緩行。
他回頭,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掠過中間那輛青帷馬車。
車簾緊閉,看不見裡面的人。
但他知道,她就坐在裡面。
帶著一身讓他看不透的秘密,以及……他無法言說、只能深埋心底的妄念。
“侯爺,”副將打馬上前,壓低聲音道,“守將已看到咱們的旗號,正派人過來接引。”
“嗯。”謝淵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視線卻仍膠著在車簾上,恨不得那目光能化作利刃,挑開那層礙事的布料,再看一眼那雙平靜無波、卻又暗藏漩渦的眼睛。
他下頜線條繃得死緊,白日裡揹她出林時的觸感。
她伏在背上時拂過他頸側的溫熱呼吸,還有指尖觸及她腳踝那一小片細膩肌膚時的戰慄……
種種畫面與感知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激得他心口一陣滯悶的燥熱,喉嚨發乾。
他猛地攥緊韁繩,指節泛白,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望向越來越近的城門。
他的喉結又滾了滾,搖頭驅散心底陰暗的想法。
她是他兄弟的遺孀。
是他以性命承諾要守護的人。
除此之外,不該有,也不能有任何其他!
他在心裡將這句話默唸了無數遍,如同鐐銬,也如同咒語,試圖鎖住心中那頭名為慾望的野獸。
馬車內,玲瓏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朝外窺探。
京城的氣息撲面而來,是塵土、香料、炊煙與人群汗味混雜的複雜氣味,與她自幼生長的邊城截然不同。
她看到高聳的城樓,看到盔甲鮮明的守軍,也看到不遠處,幾個身著錦袍、顯然身份不低的男子正朝他們這邊快步迎來。
“小姐,”她放下簾子,轉回身,聲音壓得極低,“像是侯府的人來接了。”
沈疏竹沒有睜眼,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依舊維持著倚靠軟墊、傷腳墊高的姿勢,面色蒼白,眉間籠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完全是一副舟車勞頓、傷病未愈的柔弱模樣。
唯有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袖中,那枚刻著“謝”字的玉璧緊貼著手腕內側的面板,冰涼堅硬,時刻提醒著她此行的目的。
而更深處,那把餵了劇毒的匕首,正靜靜躺在特製的暗袋裡。
刃口在昏暗的車廂內,隱約流轉過一抹極淡的、危險的寒光。
她的心跳平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慢一些。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正湧動著一股冰冷的、近乎沸騰的激流。
十八年了。
孃親,女兒替您回來了。
回到這座吞噬了您、也囚禁了您所有歡樂與希望的城池。
回到那個毀掉您一生的男人面前。
這一次,我不做待宰的羔羊,我要做那索命的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