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茶攤,塵土飛揚。
巧兒坐在一條磨得發亮的板凳上,眼瞅著那輛掛著侯府徽記的馬車徹底沒了影,這才把懸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裡。
這第一關,算是闖過去了。
端起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苦澀的茶湯,把喉嚨裡那股焦灼勁兒往下壓了壓。
正琢磨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城,眼角餘光卻瞥見路邊老槐樹底下有一團黑影。
本來這亂世裡,死人活人滿地都是,她沒那閒心管閒事。
可那團黑影抽搐了一下,嘴裡溢位一聲極細的哼唧。
巧兒眉頭一皺,到底是沒練到心如鐵石的地步。
她摸出幾個銅板拍在桌上,起身走了過去。
樹蔭底下躺著個年輕女人,一身布衣髒得看不出本色,嘴唇乾得起皮裂口,臉卻紅得不正常。
巧兒伸手一探。
好傢伙,燙手。
又累又渴,加上急火攻心,這是半條命都快沒了。
嘖。
巧兒利索從腰間解下水囊,小心翼翼地餵了點水,又摸出一顆保命的藥丸子,強行塞進那女人嘴裡。
做完這些,她就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守在旁邊,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的動靜。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
地上的人眼皮子顫了顫,終於睜開了眼。
那眼神先是發直,好半天才聚了焦,落在巧兒臉上。
“謝……謝義士救命。”
女人掙扎著要爬起來,被巧兒一把按住。
“別動,省點力氣。”
“恩公……請留下姓名,我周芸娘……日後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這三個字一出,巧兒腦子裡嗡的一響!
【周芸娘?!】
她心臟差點從胸膛裡蹦出來。
眼前這位難道是小姐要頂替的正主?
要是讓這真貨進了城,撞上小姐,那還得了?
別說報仇,全家腦袋都得搬家!
巧兒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她馬上調整好。
“姐姐快別這麼叫,甚麼義士不義士的。”
她故意把領口扯開一點,露出光潔的脖頸。
“我也是女兒身,這不是路上不太平,扮男裝方便些。”
芸娘一愣,盯著巧兒看了半天,見她眉清目秀,確實不像個粗糙漢子,這才鬆了口氣,慘白的臉上擠出一抹苦笑。
“原來是同病相憐……倒是我眼拙了。多謝妹妹搭救。”
巧兒眼珠子一轉,語氣瞬間變得熱絡又關切。
“姐姐這是要去哪兒啊?怎麼一個人暈在這荒郊野地裡?”
芸娘眼裡的光瞬間滅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我要去上京。我那夫君戰死邊關,我特來投奔他的結義兄弟。”
“聽說那位爺回京了,我只想求個瓦片遮頭……”
全對上了!
巧兒心裡警報拉響,臉上卻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淒涼樣,伸手握住芸娘冰涼的手。
“姐姐節哀。這世道,咱們女人太難了。巧了,我也要去上京辦事。既然碰上了就是緣分,姐姐若不嫌棄,咱們搭個伴?”
【必須把人截住!】
【在聯絡上小姐之前,這女人哪怕是少一根頭髮絲,都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少!】
芸娘正愁前路茫茫,見巧兒這般熱心,又是救命恩人,哪有不應的道理,感動得直點頭。
“那就……麻煩妹妹了。只是我這身子不爭氣,怕拖累你。”
“說甚麼拖累不拖累的,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
巧兒暗地裡鬆了口氣,扶著她慢慢站起來,手指不動聲色地扣緊了她的手腕。
“我看姐姐虛得很,前面不遠有個破驛館,咱們先去歇歇腳,養足了精神再進城也不遲。”
她得拖時間!
把這顆隨時會炸的雷,先摁在城外頭!
芸娘對此毫無防備,任由巧兒攙扶著,一步步朝著背離城門的方向走去。
廣義侯府,攬月閣。
沈疏竹正對著桌上幾把乾草藥發呆,玲瓏在一旁輕手輕腳地收拾著行李。
“小姐。”
玲瓏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剛才福伯派人來說,王妃那邊送了好些衣料補品,話裡話外客氣得很,讓您好生養著。”
沈疏竹手指捻起一片葉子,眼皮都沒抬。
“知道了。”
“回話謝過王妃,就說我腿腳不便,好了再去磕頭。送來的東西,列個單子鎖庫房,誰也別動。”
“是。”
玲瓏應了一聲,又想起個事兒。
“跟小侯爺要的那個藥廬,他答應得痛快。奴婢剛才去東院瞅了一眼,位置是真好,僻靜,後窗戶外面就是竹林子,還有個小門直通夾道。就是裡面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沈疏竹抬起頭,眼裡閃過一道寒光。
僻靜才好辦事。藥櫃、碾子、曬藥的匾,都照著尋常藥鋪置辦,越亂越好。最要緊的是……
她指了指東牆的方向。
靠牆那個多寶閣後面,給我留出空兒來。
玲瓏心領神會,用力點頭。
“奴婢明白。暗格的事包在奴婢身上,保準做得天衣無縫。”
那是她們以後藏東西、傳訊息的命門。
“謝淵現在對我愧疚,我有求必應。”
“但謝擎蒼那老狐狸,還有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都盯著呢。”
沈疏竹把手裡的乾草藥揉碎了,指尖沾滿草汁。
藥廬得儘快弄起來。過兩天我這腳‘勉強’能下地了,就得去那兒‘鑽研醫術’。
那是她在侯府釘下的第一顆釘子。
還有。
沈疏竹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堵高聳的院牆。
想辦法摸摸底,看看這侯府跟隔壁攝政王府,除了大門,還有沒有別的耗子洞。
一牆之隔,太近了,未必是壞事。
玲瓏剛要張嘴,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福伯那恭敬又不失疏離的聲音響了起來。
“夫人,侯爺遣人送了些物件過來,說是給您佈置藥廬用的。您看是現在抬進來,還是?”
沈疏竹和玲瓏對視一眼,臉上瞬間換了一副表情。
那個冷靜算計的復仇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怯生生、還沒從喪夫之痛裡走出來的未亡人。
“有勞福伯,快請進。”
門被推開。
幾個家丁抬著好幾個大箱子魚貫而入。
上好的樟木藥櫃,成套的青瓷藥罐,純銅的藥碾子,甚至連切藥的鍘刀都備齊了。
“侯爺說,時間倉促,先備下這些。夫人若還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領頭的小廝低著頭回話。
沈疏竹微微欠身,眼圈一紅,聲音裡帶了點哽咽。
“二叔……太周到了。”
她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
“實在是感激不盡。煩請轉告二叔,待我腳傷稍好,定去當面感謝。”
家丁們放下東西,退了出去。
門一關,屋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玲瓏看著那一屋子鋥光瓦亮的新傢伙,咂了咂嘴。
“這小侯爺,倒是真捨得下本錢。”
沈疏竹走到那排散發著樟木香氣的藥櫃前,手指劃過光滑的櫃面。
眼底哪還有半分感動,全是化不開的冰霜。
“捨得?”
她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不過是心裡有鬼罷了。”
這份細心,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知道會不會變成捅向他自己心窩子的刀。
藥廬將成。
她手裡的刀,又磨快了一分。
而此時此刻,她還不知道,城外的巧兒已經撞上了那個足以把她全盤計劃炸得粉碎的真·周芸娘。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